“怎麼會,怎麼會?”張侖喃喃自語:“宋楠,宋楠,等等我。
”張侖擺手追出去,往殿外台階下逡巡,但見三三兩兩退朝的人群之中,宋楠的背影踽踽獨行,在暮春的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腳步堅定而有力。
“果真被你又說對了,你到底心裡還藏著多少秘密,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張侖凝步皺眉,扶著殿門口的石欄喃喃自語,身後厚重的奉天殿大門正在幾名小太監的推動下,轟隆隆的緩緩合攏。
……三更時分,一騎快馬從阜成門直奔入城,馬上士兵手舉令牌一路狂奔,直奔大明門外兵部衙門。
戰事期間,兵部衙門也是白天黑夜連軸轉,陸完高踞案后,桌案上擺著一大疊的文書和地圖,忙的不可開交。
“陸大人,西北急報。
”衙役從堂外奔進來大聲稟報。
“呈上來。
”陸完從故紙堆中抬頭頭來,見跟在衙役身後的一名送信的騎兵滿身灰土面色頹唐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當看到那士兵的眼神時,陸完沒來由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那是一種稟報壞消息的時候膽戰心驚的眼神,陸完從手下的官員們的眼睛里經常能看到這種閃爍的眼神。
那士兵從貼身盔甲中取出汗的半濕的一張信箋呈了上來,陸完皺眉道:“既是公.文,為何沒有封口火籤?有這個規矩么?”那士兵跪地磕頭道:“稟尚書大人,小人不知。
這封信是常寧常大將軍親自命小人送達京城的,小人半路疾馳了一日兩夜,半路上根本沒有仔細查看,在沿途官驛也只是換馬喝水,不知其中原因。
”陸完冷哼一聲,抖動信箋在燭火下展開來,眯著眼睛細細的觀看,只數行看過,便哎呀一聲大叫,忽地站起身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一旁的親衛眼疾手快上前來抄住他的腋下將他扶住,口中連叫道:“大人,大人,你怎麼了?”慌亂之極,一隻燭台倒下,蠟燭的火苗燒著了案上的一堆公.文,幾名書吏連拍帶打,撲滅了火勢,饒是如此,案上已經是一片狼藉。
陸完緩過神來,舉著手中的信箋抖動著低吼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甘肅鎮到底發生了什麼?常寧在搞什麼名堂?”那親衛噗通跪倒,忽然失聲嗚咽道:“完了,甘肅鎮完了,常大將軍也完了,小人離開的時候,那裡已經遍地是韃子了;完了,全完了。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六八五章 三起三落的老將事情的發展令人難以想象,黃沙崗大捷過後幾個時辰,常寧的兵馬尚在打掃戰場,常寧和他的手下將領們還在商議著下一步該如何進攻的計策的時候,從身後八十裡外的甘肅鎮方向傳來了隱隱的火光。
````站在左近的山坡上,甘肅鎮方向的火光清晰可見,若細細靜下心來聆聽,還能聽到類似於爆炸一般的沉悶的轟隆聲;這一切讓常寧狐疑不已。
這一次為了和眼前的韃子兵決一死戰,甘肅鎮幾乎傾巢出動,甘肅五衛人馬盡數出動,留下的只有三千多守御長城左近關隘寨堡的兵馬,甘肅鎮中也只有三千多兵馬留守。
常寧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可怕之處,可現在,他的心頭一片恐慌。
不久之後,負責瞭望的哨兵傳來了更加不妙的消息,北邊長城關隘上的烽火台上的烽火已經全部點燃,亦即是說,甘肅鎮肯定是受到攻擊了。
常寧別無選擇,立刻下令揮軍去救,然而他忽視了他的面前還有三萬多縮在萬安縣城中的韃子兵,明軍尚未調轉馬頭,萬安縣的城門打開,韃子兵傾巢出動在黑沉沉的夜裡衝殺過來。
常寧無可奈何,只能下令接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曠野上,一場生死激戰再次上演,然而和白天的那場戰鬥不同,明軍的心態已經有了巨大的變化,後方甘肅鎮正遭受圍攻,他們如何能安心的和面前的韃子糾纏;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明軍且戰且走,往甘肅鎮方向靠攏,打算能及時退入甘肅鎮中,固守堅城再圖他法。
天色微亮的時候,明軍在黑夜裡不知道損失了多少人馬,但總算是可以看見甘肅鎮高大城牆的影子。
雖然城中冒著煙火,但常寧看到城頭上飄揚的龍旗的時候,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這一夜雖然損失了起碼一萬多兵馬,但手下的兩萬多人如果能退守城中,依舊可以阻擋住韃子的步伐。
就在他下令全體退入甘肅鎮中的時候,讓他心碎膽寒的一幕發生了,城樓上飄揚的龍旗在晨風中發出喀拉一聲響,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落下了城頭,於此同時,一方橫眉怒眼的雄鷹旗緩緩升上了城樓的旗杆上,那是韃子的軍旗,那是韃靼人的標誌。
低沉的號角在四周響起,城頭上下也冒出了無數韃子的身影,一個人影叉著腰出現在城樓上,發出震天的狂笑聲,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高聲叫道:“我大元達延汗在此,爾等投降,不殺!不投降,全部殺光!”轟隆隆一陣亂響,城頭拋下數千個圓滾滾的物事來,跌落城下的碎石地面上翻滾不休。
那是數千顆人頭,全部是鎮中軍民的人頭。
常寧目齜盡裂,但他知道,今日已經沒有了活命的機會,投降是不可能的,堂堂大明大將軍若是為了活命便投降,簡直是畢生的恥辱,即便是為了手下這兩萬多條性命也不行。
常寧緩緩的下令整頓隊形,手下的將領士兵們知道最後的一刻就要到來,紛紛默默的做好了準備。
常寧坐在馬上,看著四周埋伏在此的韃子兵馬緩緩的迫近,追逐了自己一夜的韃子追兵也從西方填上缺口,心情反倒一片清明。
眼前的韃子,光是目力所及,兩處匯合便有七八萬之眾,可見當初的情報是完全錯誤的。
韃子兵利用突破嘉峪關往東奔襲作為牽扯,成功的調虎離山,將甘肅鎮的守御兵力掏空,然後突襲甘肅鎮長城隘口,迅雷不及掩耳的拿下了空城甘肅鎮,將固若金湯的九邊重鎮的防禦體系撕扯開了口子。
今日雖然斃命於此,但這裡的消息一定要傳出去才成,否則這兩股韃子兵匯合一處,往東南可一舉拿下山丹、永昌,從而威脅到另一處重鎮番鎮的安危,或者他們直接下涼州之後往東南深入腹地,那便是四面開花之局。
常寧命身邊的親兵取來筆墨,就在馬背上鋪開一張信箋,用口中的唾沫潤濕了筆尖,草草寫了遞交給兵部的戰報,上寫道:“陸大人,韃子兵行調虎離山之策,趁我大軍攻擊西部入侵之賊時偷襲甘肅鎮得手,現已匯合一處,人數當在八萬左右。
卑職被困死地,當死戰不降為國盡忠,唯請朝廷速速調派兵馬,做好萬全計劃,不可再中敵軍詭計。
若驅除韃子之日,請大人莫忘了替我等戰死之人收屍安葬,撒上一杯水酒足矣。
”常寧寫好信箋之後,叫來手下傳令兵,將此信交給他,命他務必衝出去報信,命名五百騎兵佯裝突圍,護送傳令士兵突圍;五百騎兵死傷大半,傳令兵也成功突圍,常寧再無顧慮,大喝一聲,高舉手中九尺鐵槍帶人沖向敵陣。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廝殺,兩萬餘大明士兵面對七八萬韃子兵馬,生生廝殺了三個多時辰,直到午時將盡,這場慘絕人寰的大戰才以最後一名明軍士兵身首異處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