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不能寫。
”宋楠道。
“為什麼?此事難道不該上奏?你瞧著吧,老夫估摸著,明日周東送來的核查軍中副總兵各衛指揮使各級武官的職田丈量結果也是一樣,定是數額符合朝廷規定,並未侵吞軍屯田畝這類的屁話,難道我們眼睜睜的而看著這狗東西當面欺騙我們?”楊一清憤而起身怒喝道。
“不是不該寫,而是不能寫。
”宋楠端坐不動,靜靜道。
楊蔻兒拉著楊一清的衣袖輕聲道:“爹爹,你便是生氣也不能如此對宋公子說話啊,坐下,好生的想想辦法,商議商議。
”楊一清驚覺自己過於失態,面前的宋楠無論從爵位和官職上都比自己高,雖非自己的上官,但自己沖著他發火顯然是沒道理的。
楊一清長嘆一聲坐下,啞著嗓子道:“不上奏朝廷,此事難道裝作不見不成?哎,要做點事情實在是太難了,我楊某人一片赤誠報國之心,奈何渾身幹勁無處去使,想想都教人沮喪欲死。
”宋楠輕聲道:“楊大人何必如此,行事當有計謀,楊大人剛正不阿自是不屑於此,可有句話說的好,對君子以君子之法,對小人以小人之謀,面前這幫小人滿腹詭計,我們以君子之道約束他們,又怎麼可能得逞?”楊一清聽宋楠話裡有話,直起身來道:“難道宋大人早就有應對之策?”宋楠道:“楊大人,周東是奉旨前來丈量軍屯核查稅率的欽差,他丈量出的數目無人可以反駁,因為他是欽差,你上奏則是懷疑皇上派來的欽差大臣的公正性,會惹來一大堆的彈劾,皇上也會不喜。
”“這我也知道,但身為朝廷命官,我豈能因為害怕彈劾便隱瞞不奏?這不是助紂為虐么?”“楊大人,我不知如何跟你解釋,你想辦成事情,便不要意氣用事;且不說這次上奏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彈劾,我甚至懷疑你的奏摺是否會送到皇上的案前,你要知道,這周東是誰派來的人,他的目的何在?你的奏摺要從何人手頭經過,他看到這封奏摺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這些事你難道統統的不考慮么?”楊一清瞬間冷靜了下來,剛才的憤怒讓自己的大腦無法周詳的思考整件事,宋楠說的對,周東是劉瑾派來的人,正是劉瑾的舉薦才皇上才委派了這麼個大理寺少卿卻跑來跟自己協同核查邊備屯田的欽差,自己其實早就明白,周東就是來搗亂的,現在這廝跳出來搗亂了,自己卻又憤怒的失去理智,這可大不應該。
可能是幸福來得太突然,昨日宋楠送來的好消息讓楊一清覺得見到了陽光,希望越大,期待越高,最後的失望也越大,失落也越痛苦,楊一清便是陷入了這種巨大的反差之中。
“上奏對你無半分好處,對眼前的事情也無半分的益處,純粹多此一舉,所以我才燒了你的奏摺。
這件事另有解決的辦法,不過想請求朝廷的協助卻是無望之想,要解決還的在寧夏鎮,靠的也不是別人,而是你和我。
”宋楠鎮定的神色堅定的話語讓楊一清自慚形穢,自己活了幾十年,歲數比面前這個青年人大了一倍有餘,遇事卻沒他這麼鎮定自若,這麼分析清晰,實在是有些慚愧。
況且從宋楠的話中,楊一清聽出了端倪來,宋楠定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此人計策多端,沒準真能扭轉局勢也未可知。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四七三章 強行介入大明朝的低俸盡人皆知,作為俸祿的補充,職田的收入成為官員們收入的巨大組成部分;當冠以職田之名侵吞的軍屯面積越來越大的時候,官員們都嘗到了這種掛著羊頭賣狗肉的好處,他們已經習慣了從土地中獲取豐厚的回報,相較於這種收入,朝廷的俸祿簡直不值一提。
這便是邊鎮將領和官員們瘋狂侵吞軍屯田地的原因之一,這麼做的弊端顯而易見,軍戶淪為佃戶,生計艱難,從軍的軍戶子弟便心生怨懟,宋楠在蔚州之時便知道王旦瘋狂侵吞軍屯帶來的後果,軍心不穩還是輕的,軍戶的大量逃亡,甚至引發軍中嘩變都是時有發生的。
然而對軍官們來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軍戶逃跑自有兵源補充,大明朝地域廣大,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多的是;再說逃往的軍戶抓回來就是囚犯,不但不用給屯田,還可以充軍為名重新上崗,更是根本無需擔心。
寧夏鎮的總兵姜漢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在三百畝職田之外,他也只侵吞了五百畝的軍屯,這還是手下指揮使周昂送給他的。
若不是妻子王氏在家裡天天哀嘆當了總兵夫人都窮的叮噹響,連像樣的珠寶首飾都沒一套,吃住都沒別人光鮮舒適的話,姜漢本也打算不收這五百軍屯,他也知道此舉是不妥的。
可王氏天天的嘮叨,再加上在寧夏鎮中,官員們之間越發的有一種攀比豪奢之風氣蔓延,來往宴飲愈發的頻繁豪闊,作為本鎮的最高軍事長官,姜漢每次都無顏面對,他實在是招架不住了。
這些手下的指揮使副將們都比自己會撈錢,自己又何必認著死理不放?於是姜漢半推半就的收下了這五百軍屯的田畝,加入了撈錢的大軍之中。
效果自然是很明顯的,五百畝額外田地一下子便讓姜漢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妻兒的臉色好了起來,身上的衣服光鮮起來了,生活中的樂趣也多了起來。
姜漢感嘆之餘不免心中有些惴惴,這等事畢竟跟做賊一般,總是不能見光的,不知什麼時候起,便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來。
三邊總制楊一清上任之時,消息傳到寧夏鎮,上下官員都有些慌亂,這個楊一清在西北曾打過交道的,那是個一根筋的戇貨,當年他在陝西便是以整飭馬政和屯田而著名,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連他手下的屬官都對他怨聲載道。
此人後來被內外廷聯合彈劾,雖沒獲罪,但也落得個一抹到底歸隱田園,但現在他又回來了,而且還成了三邊總制官,怎不叫人恐慌?姜漢也擔心這把火會燒到自己頭上,可是要他交出這五百畝屯田的話他又捨不得,他自己也不願去過那種清貧如水的日子了;正在此時,有人出來替他解決這個難題,在周昂的大包大攬之下,他的五百屯田和大部分官員的違規田畝盡數打包納入慶王府名下。
至於慶王府為什麼願意當這個擋箭牌,誰人和慶王府搭上了關係這些事情,姜漢實在懶得去管,重要的是,這五百屯田名亡實存,租子還是自己收,耕種的還是那些佃戶,什麼都沒變,這才是讓姜漢開心的。
而現在,當安化王將所有田契一併返還之後,姜漢頓時感到了壓力,安化王不願提他們這些人當擋箭牌了,那麼楊一清便會逼著自己交出這五百畝地了,而且此事也將成為楊一清卷宗上的一筆,就算自己的屯田侵佔的並不多,但自己身為寧夏鎮總兵,所負的責任卻比手下那些侵佔了更多田畝的部將們更大。
危急時刻,貴人在此搭救,周東連夜上門,告知他不必驚慌,他將會在丈量田畝的時候高抬貴手,讓這五百畝屯田在丈量記錄上消失,自己的名下清清水水只有三百畝職田。
姜漢欣喜之餘也有些奇怪,這個周東自打來到寧夏鎮自己便沒正眼瞧過他,因為有消息說周東是劉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