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13(5K) (2/2)

“那可不,公主殿下心大得很,正經的有活兒呢!”
小廝忙點頭應和,又掰著手指頭給他數:“頭天夜裡先邀了只狗,大的耍脾氣,小的也學樣來撒歡,一會撕書一會摔板凳,屋裡造得一團亂;等天都透亮了,又急火火地催了兩回水洗身子。這才剛開始!第二日屋裡動靜就沒停過,殿下彈了會琵琶,想是覺著不入耳,一惱上頭,就把那琵琶給摔了。”
“今兒個好容易消停會,因天氣漸熱了,還沒到晌午就吵著鬧著要一碗酸梅湯。那湯都給她端手裡了,好么,一沒留神,把碗又給打了。只可惜底下人都沒想起要防備這一茬,盛湯的碗都是官窯的冰瓷,好傢夥,碎得一片一片的,幾百兩銀子呢,全碎在地上撿不起來了……”
趙元韞一面聽一面笑,到後頭愈發剎不住笑意,絨密的眼睫之下流光燦如滴蜜,“本王的爾玉,是最聰慧的姑娘,要摔百十個好碗也使得。只要她愛聽這響動,就緊著她摔。無妨事。”
小廝一拍大腿,苦苦咧嘴道:“王主,您老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奴才幾家鋪子忙活一旬也未必掙得上這個數,哪能都摔了去?”
“胡說八道。”趙元韞眼皮一掀,把臟帕子擲到他懷裡,“一旬只能掙這麼點,那本王瞧你們也不必開張了,全捲鋪蓋滾回山裡打家劫捨去吧!”
小廝眼見哭窮失敗,當即陪個笑臉,“王主明鑒,上一旬賬面上確實只進了這個數,那不是因著皇帝老兒閑折騰耽誤了么。閉市的一旬和開市的一旬,自然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那小廝名叫黃蒙,因是山窪窪里長出來的草野之人,從前一張開嘴口音又偏又怪,連名字都說不利落,故得了個諢名叫小黃門兒。
這諢名其實有些忌諱,旁人一聽就免不了打趣,只道這人天生得是個太監命。小黃門兒如今雖還沒被狠心的主子送去噶了乾淨,可在行事作風上頭,卻是早早沾了閹狗愛攥錢的壞毛病,吃進去容易,叫他吐出來比登天還難呢。
不過做了王府幾年的賬房管家,黃蒙自己心裡也有數:攥錢歸攥錢,要做王下第一體面人,自然還是得分清手頭這錢是替誰攥的。王主要哄小娘子了,那兜里就是再磕磣,男兒臉面也不能磕磣,底下人總得想著法地給他變出金來。
所幸王主一向斷情絕愛,莫說小娘子了,就算是早年親娶的三個王妃,那手也沒撈著摸一下。
如今的王主,約莫算得上老房子著火,好巧不巧地跟天家的小冰坨子燒在了一處。這倒也罷了,畢竟從前沒稀罕過這一樣,行事難免出格些。可他身為大管家,也得上心提點著主子:少窮擺闊!畢竟外頭還養著私軍鑄著甲,礦上高爐經年累月煉個不歇,燒的可都是錢吶!
黃蒙從不覺著自家主子會當昏君,卻生怕這王府偌大的門庭被小妖妃給禍害塌了,於是小心翼翼點了一句:“殿下年幼,心性不定,總這麼摔打著可沒法過日子……”
“她么,大約從未想過要同本王好生過日子的。”
趙元韞斂眸,輕輕自語了一句,言罷便默了會,食指與中指在桌面上交替敲擊,一頓一頓的,沒什麼特別的韻律。
只不多時,他又抬眸睨了黃蒙一眼,叱道:“摳摳搜搜,像什麼樣子!管家管得只進不出,你是要當貔貅,還是準備中飽私囊?”
那小黃門兒唬了一跳,忙一縮脖子恭聲道:“王主教訓的是,是奴才不省事了。不過要說公主殿下也是好心,竟還親自給奴才們拾掇殘片,這樣的人兒,莫說一個碗了,就是把個金山都捧到她眼前……”
黃蒙說著說著,又開始嬉皮笑臉,“想來王主也是願意的,嘿嘿。”
趙元韞沒搭理這小廝的擠眉弄眼,只淡淡嗯了一聲,又問:“可扎傷了?”
黃蒙搖頭道:“這倒不曾。”
“如此便好。”趙元韞垂眸,“底下人都仔細些,莫要讓她被碎瓷扎了腳。”
“奴才明白。”
黃蒙站在底下,眼睛直勾勾盯著主子腦門上的傷口,想問又問不出口,心裡癢得跟貓撓似的。
自家王爺是什麼成色,他這做屬下的再清楚不過了,絕不是趙元協之流好耍弄兩下武把抄的空架子。要謙虛點說,就算稱不上獨步天下吧,最起碼也是勇冠三軍,京城裡頭上至皇帝下至刺客,從來也沒怕過誰,是個只見贏不見輸的狠茬子。每每干架回來,身上縱沾了血也多是旁人的血。
算算日子,上一次王主敗得這麼慘烈恐怕還是十來年前了。也不知是哪個本事通天的,竟然把王主給揍成這樣?
不過王主雖吃了敗仗,心情倒是不壞。事實上,自爾玉公主來了府里,王主便絕少有心情壞的時候。
從前最是不愛回家的一個人,如今一下了朝就要往屋裡趕,公主推都推不出去。原本響噹噹的英雄好漢,死皮賴臉起來竟也是人中龍鳳。
偶爾同公主那邊假意說了要出遠門,實則卻是在外頭繞一大圈又偷溜回來,獨個尋一處拐角悄沒聲息地往人家屋裡看。
幸而他小黃門不是個女子。要被王主這種人在背後盯上了,還真就怪瘮得慌的。
又幸而爾玉公主與別的女子不一樣。或許其實女人內里都一樣,只是在王主心裡公主與旁人不一樣,且他偏偏就最看重那麼一星半點的不一樣。相中了哪一個便只單盯著哪一個禍害,再不去禍害別人,倒是比那處處留情禍害了一群人的溫柔郎君還少造些孽。
要純粹懷著個嗑瓜子的看客心,他可樂意看公主把王爺迷得七葷八素了。反正被王主禍害的又不是他小黃門兒!只可惜他多少還領了份活計,王府這一攤子家業暫不能倒,這才時不時惦記起要忠言逆耳來。
逆耳的忠言說出來也沒多大用,主子權拿他的話當耳旁風,連親爹喝罵都懶得賞臉回應。可一說到公主的事兒,王主總藏不住笑。
這會子也一樣,明明都聽罷多時了,嘴邊仍時不時掛出點笑模樣,一雙眼睛也不愛瞪人了,縱使瞪了他小黃門也不犯怵,只瞧著主子眼裡軟光粼粼地往出淌。心情好不好,一眼就知了。
“喵嗚——”
有隻黑貓從窗口處跳進來,像一匹會舞會顫的黑緞子,三兩步走近了,躍到趙元韞膝上卧著。
趙元韞微一挑眉,抬掌撫了一把貓兒腦後的軟毛,順順噹噹地從上捋到下。
那貓兒四肢舒展,粗尾巴揚起來往他面上一抽,還沒等抽著呢,就被他一把薅在手裡。
小廝看得噗嗤一笑,“王主,您瞅您慣的這畜生,都上房揭瓦了!”
“本王是不大慣它的。是她喜歡這些小玩意。”
那貓兒尾如靈蛇,哧溜一下從趙元韞虛攏著的指縫間鑽出來,回首鄙夷地“喵”了一聲,邁開步子從他膝頭竄下來,獨自趴到桌案上睡去了。
黃蒙的視線隨著趙元韞移向那隻貓,瞧罷多時,腦袋一歪嘴一撇,“王主莫怪奴才多嘴,這貓的性子,養不熟。”
趙元韞微微笑了笑,“養不熟。只能順毛摸著,勉強還算是一團和氣。一旦逆了毛去摸——”
他的手掌虛懸在半空中,還沒落在烏珀身上,貓兒便一個激靈豎起耳朵,鴛鴦眼半睜開,像兩窩玄玄邃邃的野火。
“她不喜歡,連粉飾太平也不能夠,就總惦記著回頭狠狠咬人一口。”
黃蒙聽得半懂不懂,但卻知王主說的絕不是貓,於是笑道:“嗐,您這不是沒事找事么。依奴才看,您挑那樂意被逆毛摸的不就得了?”
趙元韞也笑:“可你怎知我就要那馴順的?”
黃蒙一拍手,“要麼怎麼您當王爺呢,這境界!高!”自討苦吃還吃出樂子來,他小黃門兒自認委實比不了呢!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