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12(6.1K,已補完) (2/2)

無怪乎這麼大動靜,那牆根底下正窩著只撅屁股的小花狗,在那費心巴力地刨食吃呢!
“京黃!”
成璧喚了一聲,那小狗子立刻把吃到嘴邊的肉塊吐了出來,前爪后爪一併奮勁,直往窗沿子上撲。
惜乎此狗四腿短小,爪牙無力,更可氣的是一貫好吃懶做,養了一身圓溜溜的肥肉,飛撲起來夠不著窗,反而往地上砸了幾回,聲響分外敦實,惹得成璧哭笑不得。
“嗐,你這饞鬼,吃人剩飯……丟不丟臉?”
成璧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伸臂把小狗撈進懷裡。
這小巴狗不愧是馬廄里生出來的土狗崽子,皮實好養,沒人餵了自己也曉得刨點剩菜填肚子,端的是不挑不揀,隨遇而安。若換了烏珀,莫說殘羹冷炙了,就是吃食沒擱金碗里裝著都沒法入它的眼,連淺搭一口都不願。主打的就是一個矜貴挑剔難伺候。
京黃雖貪吃些,好在十分聽她的話。若論烏珀,那就是愛聽則聽,不愛聽則翻個白眼,邁開步子高貴冷艷地往樹上竄去了。
想到此處,成璧牽起唇角微微一笑。
單論烏珀這性情,其實有幾分像她從前熟悉的一個人。
幸而還不是那麼太像。像也像得很微妙,需要在夜裡細細地反覆品才能覺出味來,這才叫她可以享受這份反芻無數次的細碎懷想。
不能太像,也不能太近,想久了心就揪著痛。可她又捨不得不想,就好像一道正在生出肉芽的傷疤,明知觸摸時會痛,仍然情不自禁地要去摸。
肉芽生長彌合時癢得錐心,這也給了她傷害自己的借口,她很可以放心抬手去揉兩下了。而親手撕開結痂,一次性痛到淋漓盡致,又確然是她還不敢做的。她被困在懷想和狂想之間的交界地帶,這裡模糊而逼仄,尋不出一個主觀有意義的目的。
或許她只是想感受一次在她承受範圍之內的疼痛,保留住從前受傷的意識,逼迫自己從家寵長成野獸,快一些生出對危險事物的警戒心。
一道傷口還算安全,兩道、三道就容易失血而死,她已經漸漸洗清了腦子,連從前刻骨銘心的戀慕都可以挪用,即使挪得不輕鬆,也能用來充做壯大自己的一把刀了。
那把刀,割自己一下,便要捅旁人十下。如今全隱忍著沒捅出去,可她心裡有數,要捅的人日後一個都跑不了,最好是被她挨著個地拿繩子捆住,從皮囊割到心房。沒割滿一千刀都不準死,她睚眥必報,心眼故又窄小,自己疼一分,旁人就得陪著疼十分。
如果趙元韞先前說的那句唬人鬼話是真的就好了。她最樂意看男人疼。
夜幕幽幽,清月悠悠,女子之心要狠起來,從來都不會在人前大肆喧嚷,只會於無聲處匿風浪。成璧懷抱京黃嘆了口氣,提起手指直戳它烏丟丟的小鼻子:“你這沒義氣的,先前怎麼夾起尾巴就跑?”
狗子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卻不敢看她,權裝作沒聽懂似的往旁處斜。
成璧又罵:“沒良心的!笨狗,再不喜歡你了!”
京黃梗了一會子,又把眼睛溜回來,偷偷地看她。見小主人臉上已綳不住笑意,這才放下心來,尾巴直甩,嚶嚶叫著舔她的臉。
有隻會動會鬧的生靈陪在身邊,這一夜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
成璧同京黃玩了一會,那小巴狗撒著歡兒地上下亂竄,一會揪出本書,把封皮上頭啃得一串牙印,一會撲上桌案舔兩口凝凍的湯碗。一沒留神,就聽咔吧一聲脆響,竟連那象牙雕鏤的食盒子都給折騰散架了。
小毛狗從食盒碎片里抬起頭,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尾巴甩甩,又小步磨蹭到她腳邊耍賴。
成璧倒是沒多怪不長腦子的小狗。那象牙雕的玩意一看就嬌貴欠碎,不耐磨牙,雖說做得精巧,可她從前在宮裡吃的用的都是上中之上,也不缺比這還要精巧的器皿。
這就類似尋常人家裡的一個瓷碗,打了就打了,全沒所謂的事。唯一值得上心的,就是要記得將地上的碎屑規整規整,免得一沒留神,把腳給扎了。
因得了主人放縱,小花狗一下子精神百倍,像是領了號令似的在書房裡左奔右突,這啃一下,那咬一口。
見幾個書櫃下緣都被狗爪刨得木屑橫飛,成璧愈發笑得開懷:要關她禁閉,也得經得起她折騰!京黃倒是頂識貨的一條狗子,越是良材好木越要當磨牙棒使。照這麼折騰完三天,東家收房時沒準還真能氣個半死呢。
趙成璧斜倚在博古架旁,手托香腮,見小花狗來去奔忙,臉上笑意淺掛了一陣,漸漸開始神遊太虛。
禁閉三日乃天賜良機,此機不動,則時不再來。然而一味在架子上沒頭蒼蠅似的亂翻,大約也不是條好出路。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趙誕給她的提示只有一句,“書中自有黃金屋”。
成璧在腦中細細回想,試圖勾勒出那老頭說話時的神情,卻只想起了一段縮水的枯樹枝,枝條尾梢攢出張皺巴巴的人臉,正在嘔啞嘶鳴。
不過短短數載,被軀骸困囚在榻上的趙誕已經不大像是一個人了。成璧有時很疑惑這人是怎麼活下去的——他已經那樣老,那樣瘦,還那樣恨,身體上的萎靡讓他的恨只能從一條細縫裡泄出來,其餘的都淤堵回去,那雙和趙元韞同出一源的狼眼睛早就暗下去,變成兩窪渾濁的水坑。
但有些時候,他又能裝出個穩如泰山的模樣,歪在床頭放聲大罵——愛罵的人往往心裡穩健,但凡稍猶疑些,那罵里就該多摻一股自傷自憐的哀怨勁兒了。
他一旦張開嘴罵了,年輕時的活力與精氣似乎就能盡數回籠,從枯枝上偶存的一小片黃葉上透出來。那片葉子總是顫顫巍巍的,可風吹過卻也不掉。許是偏有意要人看見它在顫。
“思韞的性情,我這當爹的最是了解,絕非溫存良人。”
他罵他親兒子的時候,臉上每一條紋路都帶笑,好像有意炫耀似的。
我那兒子,是個最大最惡的壞種。瞧瞧我吧,親老子都拿他沒辦法。你呢?蠢貨一個,能尋出法子治住他么?
“天真的蠢貨,與你那父皇母妃簡直一個模樣……”
他開始罵她和她爹娘了,笑意就更濃,眉梢眼角抽動不停,從抽搐的怪異神情中浮現出一味憐憫。似乎在他眼裡,這些人比他這癱子還要可憐。
“書中自有黃金屋。多去轉轉。”
趙誕雙目合攏,成璧原以為他睡著了,可他偏偏在徹底迷陷之前道出了這麼一句。再之後,就是連綿不絕的鼾聲了。
黃金屋,黃金屋……死老頭盡打啞謎,就不能幹脆點告訴她東西藏哪了嗎!
成璧又垂首琢磨一陣,實在想不明白,心裡愈發恨起王府那兩父子,直想著後頭解了禁閉,定要趕到老頭房裡狠狠抽他幾個巴掌,看他還裝不裝樣。
正磨著后槽牙,就聽近前那架書柜上頭嘩啦啦一陣響。成璧愕然回神,打眼一看,原來是小狗子啃書上癮,且還是抽一本啃一本,它從底下一拔,登時連帶著好幾摞書都給拽倒了。
“嗚嗚……”
京黃被那驟然坍圮的書堆駭了一跳,連滾帶爬飛竄到桌子底下,再不敢出來了。
“你這沒出息的,膽子怎麼這麼小?”
成璧把手伸進桌底下去薅,只薅到一團打抖的軟肉,於是又轉薅為撫,輕輕摸了摸它的小腦袋,“莫怕。”
桌肚裡的小狗子低叫了兩聲,伸出舌頭舔了她一口,濕漉漉的。成璧眯著眼笑,起身去給它收拾爛攤子。
地上那堆書,一看就知是年頭久遠,長久地沒人動過,故而一直壓在書櫃下層充數。
成璧略瞧了瞧,有不少志怪圖冊,還有些封皮上畫小人的武功秘法,一看名字天花亂墜,俱是《天師寶鑒》、《靈官星訣》、《魁壘密錄》之流,翻開了也畫得跟天書似的,想是她沒那緣分學會。
一堆書里大喇喇地攤著一本《北翟遺策》,成璧眉梢微挑,拾書的手頓在當空。
北翟遺策……
傳聞上古時期,古陳之後,有四國,曰為東麓、西坎、南嶽、北翟,又聞北翟遍地丹砂,乃產黃金,掘土深丈余,其石焦褐,下必見金也。
北翟……黃金……
成璧眼珠兒轉轉,拳頭握了又松。猶疑片刻,終於下定決心,緩緩拾起那本《北翟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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