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4(劇情,無H) (2/2)

玉山已崩殂,上元節時父皇與母妃同做的那盞最精緻的八角宮燈被人拆下來,隨手擲在石階下。琉璃壁上龍鳳、魚水、祥雲、松鶴的軀體支離破碎,紅綢散落一地。
離她最近的那一塊碎片上鏨著鎏金的紋樣。成璧眯起眼睛凝神去看,才依稀看清是八個小字。
和合如意,琴瑟百年。
倏忽之間天旋地又轉,畫閣朱樓皆在望,破瓦頹垣無復存。她在掖庭的青石地磚上默然趴伏了一會兒,瞳孔渙散沒有焦點,靜靜眺望向遠方鐵灰色的天幕。
有隻圓臉盤的橘色胖貓從檐上躍下,小步竄至近前,低下頭,用帶著絨密倒刺的小舌舔了舔她的手。
成璧眼睫微顫。
她用纖弱細白的手臂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只這麼一個動作,身上不合體的粗麻衣裳就脫了線,從手肘處綳裂開來,露出一大片紅得發亮的皰疹。
爾玉公主自幼錦衣玉食,是珍禽苑裡嬌養的白鳳凰,可鳳凰若失卻了華美的羽翼,倒也與拔去毛的凍雞無甚兩樣。
那麻布衣裳材質粗糙,一挨上身,直如在鐵砂枯草里滾了一遭,敏感的肌膚立刻瘙癢紅腫。而癢又比痛更叫人難以忍受,它總迫著人無意識地去對自己施虐,一刻不歇。等真上手抓撓壞了,傷口在風中日漸潰爛,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像千百條小蛇,牙口刁鑽毒辣,痛得直鑽心。
倒不如乾脆打斷了她的筋骨,坼碎了她的皮肉,痛痛快快地赴一場死局,總好過這種綿長而平庸的痛癢。因為躲不過,故而只能裝作渾然不覺。她落進了一潭邁不動步拔不出腳的泥淖。
碧霞宮的兩位掌事姑姑,杜鵑和錦鳳都死在了慎刑司。鷓鴣因是早年間父皇指派的人物,到底有┝趁媯識靡員H悅環秩ケ鶇搖V劣陂D瘢淠曇托。脅恢攏嗌僖彩芰誦┬譚#叛巰率潛磺礤羧プ雋巳魃ü�
這兩人有回趁著宮女換班時偷偷潛入掖庭瞧她,可不巧正撞見侍衛巡查,連句話也沒遞上,只能遠遠地隔著條長街無言垂泣。
成璧心想著,見不見都無妨事,能活下來總歸是好的。
她在掖庭唯一的伴,就是那隻幼年時養在身側的大臉橘貓阿吼。這貓兒已過了壯年,從前被她喂得很肥實,敦厚的短圓毛臉如發麵大餅,一抖金鬃威風八面,四爪蹬天,小老虎也似。
人老邁時常常昏庸無道,貓兒老邁卻通人性。阿吼如今只是條沒主的野貓,夜半來去如風,偶爾還能給她叼些灰鼠、雀鳥送到檐下,烤熟了也算是道佐餐的佳肴。
這一日,阿吼又是夤夜前來。窗外窸窸窣窣一陣細碎腳步,而後傳來啪地一聲響,有什麼東西被甩到窗板上。
那窗板年久失修,早破了洞,涼風卷著水腥氣從縫隙處鑽進來,成璧隔著紙糊的窗往外頭看,原來阿吼給她叼了條小魚。
魚兒大約是剛出水不久,鮮活得緊,正彈頭甩尾地掙扎著,尾鰭時不時拍在窗板上,吧嗒直響。
小魚在生命盡頭歡快地敲著檀板,若再配上羯鼓管弦與琵琶,當真是一曲好調。
隔壁院落的棄妃又咿咿呀呀哼起歌來,位份是廢了,嗓子倒沒廢,歌聲在寂夜裡愈發顯得凄異透亮。夜是身的囚牢,也是培養情緒的那塊靜默土地。那女子唱自己的故事,唱得比樂坊司的伶人還好些哩。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貓爪子撓牆的聲音,銀魚的尾翼拍打窗欞的聲音,以及那一句哀惋九絕的“梧桐枝上棲雙鳳,菡萏花間立並鴛”。
成璧不喜歡這句的寓意,她自己改了句詞,可畢竟疏懶文墨,平仄不通,連四聯整句都湊不齊,只能在夢裡小聲唱給自己聽。
梧桐枝上棲雙鳳,鳳凰已去梧桐折。四迭陽關朱弦斷,白頭吟罷填新歌。錦水有鴛陷溝渠,百年死樹中琴瑟。
改完了,又覺得太過幽怨,陰惻惻的全沒半點生氣,她自己心裡煩躁,那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又擾得她不得安枕。再睜開眼時,終於回到了王府的藕池亭榭。
趙成璧怔怔看向窗外,天陰地暗霧幕昏昏,細碎的淅瀝聲響從夢裡一直綿延到夢外。原來是下雨了。
她被雨聲吵醒,可趙元韞還未醒。
這狗東西入夜慣常睡不了太久,最遲不過五更天就要起身習武,雷打不動。
成璧幼時翻閱古籍常覺,那些個亂臣賊子在圖謀霸業之時,一個人多能掰成八份來使,想必是精力格外充沛的緣故。若照這麼看來,趙元韞也算是次一流賊子,要麼自身天賦異稟,要麼就是在她身上使了什麼采陰補陽的招數。
這人夜裡覺淺,如若午後能得了空閑小憩就睡得格外沉。成璧往上拱了拱身子,湊近前去,只見他閉目時鼻息深長,眉骨與鼻樑都較中原人更高挺些,睫毛濃而密,在眼窩處投下蒙蒙的影。
他的唇形削薄,輪廓極分明,正微微抿著。肌膚如淡蜜色,潤澤可餐,有著與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異族風情,亦蘊藏著脫韁於禮法之外的危險。
往常世人誇讚男子美貌,多是用的“玉面朱唇”一類詞,詞面上就傅粉,用在他身上倒顯不大合適了。名震京城的“喪門星”臨樓王自然也是美的,可卻少有人敢平心靜氣地欣賞他這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美,縱使睡著時眉梢眼角都鋒銳,他美得像把開過刃嘗過血的彎刀,可為人呢,卻又更近於一條毛聳聳的惡狼。因他足夠惡,故而全沒必要這樣美,更何況他還總把貪婪的涎水滴在她身上。
牙口也怪利,咬得她脖頸後頭那塊皮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成璧漠漠然收回視線,把趙元韞搭在她身上的胳膊挪開,獨自掀起被角下了榻。
她光著腳,一步步緩緩走到窗前,看雨打疏萍,風拍殘萼,一兩支新生的菡萏花苞伶仃搖曳。
雨勢並不甚大,斷句殘篇一樣的瑣碎,纏綿不停。雨絲落進池裡,明鏡便也碎了,碎玉在蓮葉上簇成一碗冰酥山,雨水積得太多,荷葉便彎下腰去,水珠迸濺,又沒入波瀾起伏的虛境中。
成璧望著那片虛無的,濁墨色的水鏡,心想,皇爺爺出身鄉里,是個頂有名的摳搜人,他可舍不出銀子來給臣下造高屋華苑。臨樓王府原是前梁哪位國公的舊邸,前人死了,連灰煙都不剩,後來的蠻子勛貴連風水局也不擺就填了空當,恐怕不甚吉利。
梁人窮奢極侈,大災過後生靈塗炭,九州蕭條,可京中的那些舊國的貴人們呢,仍舊賓客宴飲、通宵達旦,護城河裡都飄著脂粉渾金。池塘底下的數百年未翻動過的淤泥里,曾埋了些什麼?
閃爍的是碎瓷、釵環,黯淡的是書簡、人骨,還有一條偷情男女腰間纏過的紅汗巾爛在裡面,情慾本就是一陣無實體的血紅怨氣,暗伏在水下幽幽飄蕩。
一支支指天的箭苞荷束,在她眼裡是一段段虯折的手臂。雪白,蒼白,無一絲血色,溫軟的,或是冰冷的纖細女子手臂。莖稈搖晃,手臂也搖晃,從土裡長出來,不知要去抓住誰的魂靈。
水墨蓮池被雨暈開,在她眼裡化作沁著血的森羅鬼澗。可這世上哪裡又不是地獄?有皮囊的鬼在日光下踟躕徐行,哪日胸口那股氣滅了,就跌下去,落進塵埃和蠅蟻壘成的萬古輪迴。
蓮池的表象是一面打磨得不甚通透的鏡子。畫卷里用淡墨留了白的鏡子。
她未著寸縷,身子也沒有探出去,只抱著手臂幽漠淡遠地看著這面鏡子里反射出的世界。其實雨一刻不歇,鏡子里的世界只是一團霧,她大約不是實在地要看什麼——她的眼睛也不甚好。只是把自己的幻想填塞在鏡子里而已。
那面鏡子可有反射出她自己呢?一個赤條條的,被惡狼覬覦著的美艷而鮮嫩的軀體。上面有眼睛在觀賞她,她也在魂靈出竅似地安靜觀賞著自己。
鏡子里反射出一道光,許是先前那條銀魚的背脊又躍出水面。
成璧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衝動,她想從窗口跳下去,把頭臉和整個軀骸都埋進這層鏡面,而後再鍍上層凝固的銀,永永遠遠,不要再出來。
身後有掀被子的動靜,男人趿上鞋,走近她跟前站定了,將雙手攏上她的肩,“怎麼連件衣裳也不披。”
成璧像是方才察覺到冷,打了個寒顫后連忙抱緊了自己。
“在看什麼?”
成璧搖搖頭,“沒什麼。下雨了,睡不著。”
趙元韞往外淡淡瞟了一眼,而後用雙臂將她攬在懷裡,整副滾熱的胸膛都緊貼著她,低下臉來,將薄唇印在她額上。
他的聲音很輕,字句都摻在吻里,溫柔而模糊:“這副模樣在本王面前還無妨,可萬不能讓旁人瞧見了。”
像只才出巢穴的呆蠢小雀兒,只知道天真地向世界張望、呼叫,羽毛都沒長齊,怎麼飛呢。
成璧聞言垂下眼帘,噙著自嘲微微笑開。
她全當他是犯了男人的癔病,只要那肉曾在嘴錆換峋腿荒苡扇絲礎R兄還反鈾媲傲鏌蝗Γ笤佳劬χ樽佣嫉帽凰儷隼茨亍�
這毛病就是她穿上衣服也沒法治,凡有疑心者必要給她栽贓。再而言之,她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還有哪一處是他沒瞧過沒嘗過的?在他面前還不如索性坦誠些,下流到最徹底,早就毋庸再披那層塗畫精緻的皮了。
姑娘家約見郎君之前愛琢磨穿著打扮,多是為了談情說愛。他兩個早就全越過這一層,自她當初在掖庭脫下衣服的那一刻開始,就銘刻了他二人的位置關係。失卻那一層單薄的蔭護,她的一切不堪都袒露在他眼前。而這甚至於是她苦心孤詣求來的機會,她寄望並祈求這個男人能看上她的姿色,與她纏綿枕榻,故而穿不穿衣裳,早就無所謂了。
趙元韞見她默然無語,嘆了口氣,將兩臂收得更緊,轉了話題道:“近來倒沒問爾玉在看什麼書,同本王說說?”
成璧只覺這人又犯了夫子病,怪癖太多,也不知哪一句就要戳著痛處,故眼珠兒轉了轉,從廢紙堆里翻撿出了男人愛聽的順從話術,小心翼翼地試探作答:“爾玉在看《女史箴》。”
趙元韞點頭笑了,“爾玉聰慧,可知‘人咸知修其容,莫知修其性。性之不飾,或愆禮正;斧之藻之,克念作聖’這一句作何解?”
成璧一向是懶怠看些婦容婦德的迂腐文章,哪裡曉得《女史箴》里還有這麼一句?這會子便是咿唔接不上話。
“窺明鏡,如自照心。蓮池是鏡子,旁人的眼是,爾玉的心也是。”
打啞謎似的,這話又聽不懂了。
成璧不愛看趙元韞這個居高臨下指指點點的模樣,便轉過身回抱住他,附上朱唇,將他的喉結輕輕一吮,眨巴著眼睛嬌嬌地笑起來,“爾玉不想看書,皇叔帶爾玉去照鏡子好不好?”
趙元韞眉梢微挑,蜜色曈眸漸漸深邃,將她攔腰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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