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門繼續拉著我往裡面走,一路幾乎將腳下的骷髏頭踏碎。
踩在人頭上走路的感覺,簡直可以與踩沼澤媲美。
穿過陰暗的走廊,看到淡青的大吊燈和最底的神壇。
神壇上的小天使依然是當初的跪姿,一直祈禱著,諷刺著上帝。
小天使身後的王座靠背上,六翼骨架向空中展開,支離破碎。
而王座上坐著一個骷髏,穿著貴族的衣服,下顎微揚,姿態端莊。
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
我一下坐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覺。
瑪門站在骷髏旁,對我輕笑:“這個人看去眼熟么。
”我搖頭:“不認識。
不認識。
”瑪門摸了摸骷髏的頭蓋骨,再沒說話。
我坐在地上,陰森的光芒照在骷髏的頭頂。
一切都完了。
說什麼天界,說什麼神族,說什麼哈尼雅,說什麼家。
現在,什麼都沒必要再談。
一切都完了。
路西法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恢復意識。
瑪門似乎在旁邊喃喃些什麼。
自從醒了,想起了發生的事,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知道該抓緊時間想辦法讓自己掙脫神的枷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能再離開他……我應該找到他,抱緊他,吻他,告訴他我愛他。
是這樣,沒錯。
我站起來,傀儡一般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台上,聽瑪門在旁邊吼了一聲:“不要到處亂跑了行不?” 我抱住骷髏的頭,領子卻給瑪門拽住:“傑利都死這麼久了,你讓人家安生點好不好?” 我愣了愣:“這個不是路西法?” 瑪門說:“你覺得像就繼續抱著吧。
” 原罪 第83、84章 原來瑪門剛才是在和路西法玩對講。
他告訴我路西法在尤拉部落,叫我去那裡看他。
出了教堂,瑪門用魔哨喚來安拉,龐大的黑龍停在我們面前,數次驚起蝙蝠群飛。
黑龍口中隱有暗焰燃燒。
我們一起騎上它的背,抓緊它身上的銀扣。
安拉撲翅往空中騰飛,奮身前沖,身上的鱗片在疾風中泛出晶波。
厚重堅實的城牆,高大雄偉的樓塔,半圓形拱穹巍峨雄跨,黑暗之城在腳下天旋地轉。
環繞而上,直達魔界之臉的上空,已是夕陽時分,尤拉部落的明綠被繪染上一層橘色。
我們飛下來,瑪門帶我進入了魔界之眼右側的樹洞。
地面由潔白的石頭鋪成,樹洞是半透明的,縫隙中漏出的斜暉飛灑而下,瓦解的,破碎的,稀疏照亮前方的路。
第五獄的美景被裝在圓形的框架中。
瑪門說:“自己進去,我走了。
”我說:“你去哪裡?”瑪門嘴角含笑:“不用你管。
”我說:“你還在生我的氣。
”瑪門說:“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我說:“如果有像我這樣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也會恨不得他死。
我很……” “停,停!”瑪門不耐煩地打斷我,“米迦勒,就算你出現了,我的生活還是照著以前的過,該開心就開心,該逍遙就逍遙,你沒那麼大影響力,懂了?” 我說:“可是……” “沒有可是。
”瑪門又一次打斷道,“你希望我怎麼做?規規矩矩當你的兒子?像哈尼雅那隻哈巴狗一樣,服從溫順地說‘我會聽您的話’?”他突然微笑:“爸。
老爸。
”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出反應。
“爸,你開不開心我這麼叫?爸。
爸。
爸。
爸。
爸……”瑪門依然滿臉笑容。
微暗空間中的玫瑰嬌嫩殷紅,卻妖艷得幾乎要長出銳刺。
我說:“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
如果我的態度讓你覺得為難……我真心道歉。
” 瑪門說:“只是全魔界的人都知道我在追你,而你不過是當著群眾和我老爸做了,還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傾心於他。
你沒讓我為難,米迦勒殿下,你只讓我有一點點丟臉而已。
” 我說:“你和路西法的感情不一樣,怎麼能扯到一塊去?” 瑪門說:“是,不一樣。
我沒有機會和你有一段驚天動地的過去,沒有機會讓你欠我,沒有機會替你生孩子,沒有機會受到你們家族的詛咒……” 我說:“瑪門,你最好弄清自己的立場。
” “我的立場?”瑪門笑笑,“我想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
我想和你上床,你腦子裡還只允許裝著我。
你的過去我不過問,我的過去你也不過問。
你不準再找別人,我也不會。
然後我們住在一起,不是一夜情。
一起工作一起聊天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愛,一起老,一起死。
” 耐心地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我扼制不住牙關顫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瑪門倒是一臉輕鬆:“我們認識后沒多久。
確切說,是從你在競技場放我水之後。
” 我說:“當時我不是故意放水……” 瑪門說:“你想說是因為父愛天性對吧?我知道。
可我不這麼想,爸。
”他食指勾起我的一縷髮絲,在指尖打了幾個轉兒,最後輕輕含在口中:“那時我覺得你是在勾引我,爸。
你讓我對你產生性慾了,爸。
你讓我愛上你了,爸。
” 我抱住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
” 瑪門回抱住我,尖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上。
隔了很久,他才推開我。
他看了我許久,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只是笑容越來越不自然,眼中開始有水光閃爍。
他轉身飛速走掉。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道路的盡頭,是一個由樹枝吊在半空的圓台,枝條上纏著明亮鮮嫩的綠葉。
圓台上有個沙發樣式的藤椅,椅上坐著個人,傾暉照上夜幕般的長發。
每走一步,視野就要拓展一些。
如果那個詛咒實現,那他已經…… 我握緊雙拳,一鼓作氣走到他的身後,鞋底踩上藤條鋪敘的圓台,分外不踏實。
我作好一切心理準備,輕輕喚了一聲:“路西法。
” 黑蝴蝶簌簌飛過,露珠碧碧卜卜落在所羅河面。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站起來。
我一直盯著他的臉沒動。
“怎麼,一副很吃驚的樣子。
”路西法淡淡一笑,密密稠稠的睫毛幾乎把眼睛全部蓋住。
我恍恍惚惚地拉起他的右手,捏了一下,又小心地脫掉它,露出五根漂亮的手指。
我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幾次,又輕輕握住:“怎麼會這樣?” “你開始把傑利當成我了,是吧。
”路西法抽出手,將手套重新戴上。
右下方的所羅河蜿蜒著,盤繞著,華美的船隻流淌其上,穿過一座座森林中的小橋,就似要游向天際。
風車依然在旋轉,曼珠沙華開得正絢爛。
一隻黑蝴蝶撲翅停在路西法的肩上,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肩上的蝴蝶結。
我說:“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路西法微笑:“嗯。
” 我說:“這算是驚喜嗎?” “算是解脫。
”路西法晃晃右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而你身上依然流著忠誠之血。
這說明了什麼,你知道么。
” 我說:“不知道。
但剛才我真的被嚇壞了。
” 黑蝴蝶抖了抖翅膀,倒像極了他垂目時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