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季心裡有鬼。
她做校對工作,需要通篇閱讀文稿,第一本書她花了整整一個周末完成校對,合上文稿的那一刻她情緒高昂,不僅是因為完成工作的原因,她還從書里汲取了一些給Omega的正向能量。
當時她以為自己恰好遇到了一本好書,但她接著工作,第二本,第叄本,無論講什麼內容,她總能從中發掘一些鼓動Omega獨立的觀點,隱晦地摻雜在行文中。
連季試著問同事,她們笑著告訴她:立意、內容是編輯要管的事,做文字校對,只要保證文本沒有語言和邏輯錯誤就可以。
連季剛進公司沒幾天,加上她是實習生,在公司待的時間並不長,和同事也不熟,她認為自己觸碰到了出版事業部的秘密,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於是她也學著她們,只做不說,認真地校對每一本書,當做自己什麼都沒讀出來。
她清楚語言文字的煽動性,用這種潛移默化的方式宣導出去,非常高明,一旦被發現,要追責也不好辦,文字是多意的,解釋權在創作者,如果創作者一口咬定自己沒有那個意思,論證起來絕對煩瑣。
連季漸漸喜歡上這份工作,可以傳播正確思想。當她對工作上手,陳惜的情況也穩定下來,孫淙南偶爾送陳惜到學校上課,拜託連季幫忙照看,連季哪裡需要孫淙南交代,走路都挽著陳惜,生怕她摔倒。
陳惜之前偏瘦,幾個月養下來,身材剛剛好,肚子雖不明顯,但是已經充滿母性光輝。她高興地告訴連季,孫淙南擬了一份《Omega婚姻保護法》修訂草案,會在年中議會的時候提交。
連季頗有些驚訝,孫淙南一個絕對維護Alpha權威的人,居然會寫這種東西,不過她很快明白過來,孫淙南是為了陳惜,陳惜那麼單純,用一個不會造成任何損失的舉動換來陳惜的穩定與開心,非常值。
連季心裡清楚,這個議案提交上去百分之百不會通過,沒有戳到那些既得利益者的痛處,他們怎麼會反思?
只是眼見陳惜小臉上洋溢著幸福,連季不想破壞陳惜的好心情,她附和道:“孫淙南居然會為女性Omega著想!不可思議!”
不過這個消息也不是全然無用,連季和原先女O權利促進協會的中層一合計,決定在議會期間把這個議案刷上熱門話題,增加關注度。
議會那幾天的文字直播連季是追著看的,當“修訂《Omega婚姻保護法》”的字樣一出現,她一個個消息發出去,通知水軍開始行動,而她自己,拿著幾張方格紙走向期刊部。
收到投稿的半月刊編輯微微挑眉,做文字工作的,一向穩重,露出這個表情已是難得。連季對她笑了笑,自信地說:“會刊登的,對吧?”
“你是哪個部門的?”編輯不動聲色打量連季。
“校對組,實習生,連季。”
一晃幾個月,連季越發篤定,出版事業部可能是一個美麗的皮囊,它的企圖和女O權利促進協會相同。
稿件初審用了一些時間,編輯建議她:“起個筆名吧。”
連季之前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不過她很快拿定主意,就叫“曙光”。
光明在望,幾個月來她心底的黑暗終於被驅散。
經過努力,熱門話題在榜上掛了叄天,《Omega婚姻保護法》修訂草案最終以107票反對,未能通過,這個結果連季早已料到,她不失望,她驚訝的是居然有6個贊成票。
這六個人是男是女?是真心支持還是做做樣子?如果他們真的認為《Omega婚姻保護法》有修改的必要,那麼他們是否支持給予女性Omega更多權利?又是否能夠拉攏過來,為我所用?
連季覺得有必要找出這幾個人。
“我看到結果了,沒通過就沒通過,再接再厲就行,你也別難過。”宿舍里,連季安慰著陳惜,她把政府里的所有Alpha都當做孫淙南了,還對他們抱以期望。
灼熱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照在米色地磚上,陳惜挺著肚子坐在墊了枕頭的椅子里,情緒不高,“我知道,淙南很早就和我說了,通不通過不一定。”
“嗯,不是他的錯,你回去幫我問問他,他投的是贊成還是反對,還有你哥。”
“問這個做什麼?”陳惜不解。
連季眨眨眼,“感謝他們沒有讓票數為零啊。”
連季隱瞞了真實意圖,陳惜現在是孕婦,不適合再摻和進來。她認識的政府議員兩隻手就能數的過來,能做的只有先把身邊的排除掉,剩下的再想辦法。
陳惜低頭髮簡訊,很快就問到了答案,孫淙南投贊成,陳權投反對。這個結果和連季推斷的一樣,但她知道孫淙南投贊成並不是真心實意,他作為議案的提出人,自己都不投贊成,那不就擺明告訴陳惜他只是做做樣子?
陳惜似乎又因為這個答案提起精神,她說:“連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別生氣啊。”
連季點點頭,陳惜繼續問:“你為什麼不接受湛東?他不是你討厭的那種Alpha,不是嗎?”
連季站在空調的出風口,雙手背在身後,撐著椅子,她腦中想浮現母親旁敲側擊問起孫湛東的樣子,好像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包括曾經的自己。
以前她狹隘地認為全世界的Alpha都狂妄自大,找不到讓她不討厭的男性Alpha,所以她以偏概全,厭惡了這一整個群體,但和孫湛東的交流讓她發現這個群體有例外,她的觀念也在慢慢轉變。
可是,不討厭就是喜歡嗎?她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後背很涼,她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說:不是的。她記得第一次發情身後那隻火熱的手掌,記得遇到某個人時心跳不正常的感覺,記得關於他的每一個夢——她分得清喜歡和不討厭的差別,但她選擇隱瞞,她本該厭惡那個人。
“惜惜,不討厭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他。”
陳惜聽到連季冷漠的語氣,急起來,“你們可以試著相處相處,東東他人很好,一點也不強勢……”
“行了,別為我操心了,我現在有工作,又和家裡和好了,好的不得了,你還是多想想寶寶吧,知道性別了嗎?”連季摸摸陳惜凸出的肚子。
陳惜又變得羞澀,“淙南說可能是個Omega,彩超上面看不到那個器官。”
那個器官指的是陰莖,另外五性都有,所以女性Omega最好辨認。
連季只差拍手叫好,“女O好啊,比Alpha強!”
……
沒幾天,連季確定了兩個投贊成票的議員,一個是孫淙南,一個是她姐,這兩個都沒有合作價值,孫淙南純粹為了哄陳惜,她姐不贊成她做危險的事,更不會幫她。
還有四個人,但她認識又沒有詢問過的議員,只剩孫仰北了。
有沒有必要問孫仰北?連季覺得沒有,他那種典型的Alpha,95%投的是反對,4%投的是棄權,僅剩的1%,是留給她幻想的。
連季不清楚是不是因為自己對他有異樣的情愫,她才抱有那1%,才會在明月高懸的夜晚,心頭一熱,敲了孫仰北的車窗。
她不止一次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看到孫仰北的車,就在她下班的必經之路,它沉默地停在那裡,被橙黃的路燈和斑駁的樹影包裹,不會言語,卻讓她不由自主想起車上的人。
她在黑暗中行走,偷偷想著他在這裡做什麼?車上到底有沒有人?甚至有一個更加不切實際的想法鑽出來,在她每一次注意到這輛車時,鞭笞著她,讓她落荒而逃。
可是今晚,兩個問題迭加,她突然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有沒有可能……
車窗緩緩降下,連季有些慌亂,她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但後悔已晚,孫仰北已經出聲,“有事?”
他如此淡定,連季也很快調整過來,清了清嗓子,“問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鄭重地問出口:“關於《Omega婚姻保護法》修訂草案,你投的是什麼票?”
議會已經過去半個月,孫仰北疑惑地看著半彎著腰的連季,迴避答案,“我的票數不影響結果。”
但是這影響我——連季沒有說出來,她面上依然理智,“我知道不影響結果,懸殊太大,但我想知道你投的是什麼票,方便告訴我嗎?”
女孩的臉上出現一絲急迫,孫仰北猜不透連季此舉的意義,可是他清楚,這個答案對連季來說有一定分量,不然她不會貿然跑過來敲車窗。
該誠實還是模稜兩可?
靜默了幾秒,孫仰北給出答案,“反對。”
果然,連季退後一步,直起腰,她果然不該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孫仰北察覺到連季情緒的轉變,推門下車,“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問這個?”
連季極力掩飾自己的失落,隨便找了一個理由,“就想知道這六個異類是誰。你呢,為什麼總是出現在這裡?”
她重新看向孫仰北,心在顫抖。
皎潔的弦月就在孫仰北頭頂,他藏在斑駁的樹影里,看著女孩閃爍的眼睛,心下嘆息。
他的聲音很輕,回答得乾淨利落,找不出一絲破綻,“出任務。”
連季閉眼點頭,像是下定決心,連再見也不說,轉身就走。
“連季。”孫仰北在後面喊她,她沒有回頭。
監視誰也不是監視她,她可以放心了,不是嗎?可是為什麼要失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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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有限,表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