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 - 90

吳霦趕到茂城歷史博物館時,天色已經沉下。他沿途開到高嬋給他發來的位置,透過車窗一眼就望見站在路口的兩個女人,目光停在梁桔臉上。
高嬋招手示意他,吳霦靠近搖下車窗時,他與梁桔的視線即刻匯聚在一塊,都微微頓了會。
高嬋拉開副駕駛門上車,催促還在車外的梁桔:“梁老師,快上車。”
梁桔望見吳霦那刻,腦海里又浮現那晚的情形,以及彭月告訴她的真相。可一切都結束了,他們早已回到各自的位置。
情況緊急,梁桔顧不得上那麼多,開門上了後車座,前往目的地。
窗外是一陣陣交通噪音,車廂內卻一片死氣沉沉。
高嬋覺得氛圍很奇怪,打破問道:“秦銘補課時狀態一直很好,怎麼出來一趟無緣無故就消失了?”
秦銘消失前,吳霦接到過他的電話,質問是否知道秦墨羽再婚生育的消息。既然他都知道了,吳霦不能再繼續瞞下去,但很顯然結果是糟糕的。
“他媽媽九月去了香港登記結婚,昨天才平安生下一個孩子。這件事我們一直瞞著他,原本是打算等我姐恢復好親自回來告訴他,可沒想到他提前知道了。”
梁桔坐在後座望著窗外,不安攥緊的手忽地一松,瞬間明白了秦銘消失的原因,靠在椅背上默默嘆了一聲。
他們很快就到了司機的位置,由於耽誤了工作時間,吳霦給了補償,但收到的消息卻差強人意。
他們到的地方就是秦銘的下車點,人流量龐大,建築和街道眾多,根本無從尋找他的下落。
梁桔環視著周圍,高樓大廈鱗次櫛比,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司機說他是盲目地要求繞圈子,也是隨機叫停的車,根本就不熟悉這裡。
吳霦雖不擔心他會做傻事,但失聯在陌生的城市一切都不好說,心裡越來越擔憂。
“忙了一下午,你們上車休息,我在附近打聽下消息。”
梁桔立即說:“我不用休息。”
她不能休息,秦銘是在集體活動中消失的,出任何事她都需要擔負責任。
高嬋也說:“我們分頭行動吧,人多力量大。”
梁桔也是此意,指著北面的空曠地帶:“有消息電話聯絡。”
她說完,又踩著高跟鞋繼續往下找。
吳霦望著她越來越吃力的步伐,始終沒再追上去,轉身去了反方向打聽消息。
天色黑卻,路燈逐漸亮起,梁桔累靠在路燈桿上喘息,半彎著腰揉她酸乏磨出水泡的腳。
她沒休息太久,轉身往下一個街口走,不知不覺就穿梭到了老式居民區。
街道兩旁是煙火氣濃厚的商鋪,梁桔停在小賣部門口買了一瓶礦泉水,順勢點開一張照片詢問老闆是否有見過秦銘。
老闆果真見過秦銘,說他坐在門口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遊戲機,十幾分鐘前才走。
老闆給她指了方向,梁桔沒敢耽擱,忍著腳上的痛繼續往前找,每路過一家店都會打聽,但跑完最後一家,她仍舊沒找到秦銘,停在路口愁眉不展。
她正準備打給他們問問情況,聽到後方響起交談聲,幾個散步的居民在討論湖邊坐著的那個孩子,怎麼喊都不上來。
梁桔幾乎是條件反射,立馬問了他們地方,順著方向一路跑去,終於望見坐在湖邊的秦銘。
她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站在坡上喊他:“秦銘。”
秦銘在發獃,猛然聽到喊聲,回頭就望見梁桔,臉色越發得難看,起身開始走在湖邊。
梁桔見狀趕緊跟上,但她的腳太疼,只能脫了鞋子踏上斜坡草地,追著他的步伐叫停。
秦銘充耳不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叫痛聲,忍不住回頭髮現梁桔光著腳踩在石頭地上。他心內嘆了一聲,趕緊跑過來,扶她坐去了草地上。
“您怎麼還把鞋脫了?”秦銘看見梁桔腳上都破了,一瞬間緊張起來。
“你知道自己消失了多久?”梁桔顧不上自己的傷。
秦銘一怔,鬆開她胳膊,坐在一旁一聲不吭。
“七個小時,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這樣做。一聲招呼沒打從集體中消失,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擔心你嗎?”
秦銘咽了一聲,根本不信:“沒有人會擔心我。”
“你不見后,李宇航和胡生整個中午都在陪我找你,班上的同學也都擔心你想留下來。還有高嬋老師,連你舅舅都過來了,怎麼會沒有人擔心你?”
秦銘的身子僵硬,望著前方一動不動,他聽著梁桔說的話,眼眶中不由自主含滿淚,想起他媽媽。
“有什麼用?我最在乎的人都不擔心我。”他默默低下頭。
梁桔在路燈下望見那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淚落在了草地上,她忽地記起十多年前的書店門口,那個倔強的小男孩知道有淚不輕彈,可如今一晃他都快成年了,但那份從小就保留在心底的脆弱還是擊垮了他。
“你舅舅都說了。我想你母親有她的苦衷沒有提前告訴你,你應該要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秦銘擦了把眼淚,梁桔見狀,從包里抽了紙巾遞給他。
他抬頭看著前方的湖面,緩緩開口道:“我從小就沒爸爸,我媽身邊不停地換男人,但每一個都不長久,我知道都是因為我。其實她很後悔生我,如果沒有我,她就不會被指指點點,也輪不到那些男人拋棄她。”
秦銘認為沒有一個男人是真正愛他媽媽的,他也害怕媽媽組建一個新家庭后,他至此會成為這個世上最多余的存在,而現在這個擔憂成真了。
梁桔沒有經歷過家庭創傷,卻能理解秦銘的想法,他只是一個渴望得到全部愛與關注的孩子。
“血緣是無法割捨的紐帶,即便是你媽媽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但對她來說,你依然是她寶貴的孩子。老師不是很清楚情況,但你母親那樣年輕就選擇生下你,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你上高一才轉回瓏夏讀書,之前的這些年她都未缺席你的成長,將你留在身邊,說明她很在乎你。但人都有渴望的目標,你媽媽如今也不年輕了,才迎來她想要的婚姻和家庭,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梁桔告訴他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他應該要給秦墨羽一個解釋的機會,他也需要將埋藏在心內多年的心聲向媽媽表明,不能總一遇到這種事就跟自己較勁。而他自己也尚在年輕,往後有很長的一段路要成長,他會慢慢懂得成年人的選擇與艱難。
梁桔的話讓秦銘靜下心來思考著,秦墨羽雖然說過後悔生下他,但也告訴過自己,他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依靠。秦銘的心軟了,想起叔叔在電話里說的話,秦墨羽高齡,順產十分困難,轉剖腹受了兩次罪才生下他妹妹。
梁桔陪秦銘坐了很久,一直在開導,待他狀態恢復一些后,兩人才起身往回走。
秦銘見梁桔穿著高跟鞋一跛一跛的,立即將球鞋脫了下來硬讓她套進去,自己卻光著腳走在地上。
梁桔之前已經聯繫高嬋他們,和秦銘在路口等吳霦來接。
時間太晚,他們奔波了一天,沒選擇再趕回瓏夏。
吳霦在酒店訂了幾間房安頓好后,去了秦銘房間做解釋。
秦銘經梁桔開導,聽完舅舅的解釋后,態度很好,第一次向他主動道了謙。
吳霦告訴他:“你媽前面醒來打了電話問你情況,你回一個過去。”
秦銘聽到后,才想起手機還在關機,趕緊開機撥了過去。
吳霦退出他房間,想起先前梁桔受傷的腳,又出了酒店。
高嬋來找吳霦去吃晚飯時,人卻不在屋裡,轉念一想去了梁桔那,怔在了走廊門口。
梁桔聽見門口有動靜,慢悠悠走來開門,望見吳霦時,她本能地心口一縮。
吳霦給她買了藥膏和消毒酒精,遞給她:“把傷口清理一下。”
梁桔正打算跟酒店要消毒工具,沒想到吳霦就送來了,她接過說:“謝謝。”
這聲謝謝理應由吳霦說才對,沒有梁桔,他可能現在還在找秦銘。
“辛苦了。”
“我是帶隊老師,責任之內的事。”
吳霦輕輕地點了點頭:“秦銘的態度很好,沒能想到他可以理解,應該是你有開導他。不論如何,都非常謝謝你。”
他對梁桔十分客氣,自那晚后,尊重她所有的意願,也堅守自己說過的話,不再去打攪她的生活。可現實讓他們不可避免的交織,儘管他心中煎熬,卻再也不能越過那道防線。
一陣無言,他們默默地對視時,突然響起高嬋的聲音:“我正在找你,沒想到你在這。”
高嬋挨著吳霦的胳膊:“奔波了半天,大家都沒有進食。秦銘應該肚子很餓了,我們找個地方先吃飯吧。”
“你們去吧,我不餓。”
梁桔轉身關上了門,瞳孔里皆是他們相挨的身影。她沒有理由再靠近吳霦,也更不想成為高嬋所警惕的對象。
吳霦沒有去叫秦銘,帶著奔波了一下午的高嬋去用餐,給梁桔和秦銘都打包了食物。
回酒店前,吳霦在街道上找到一家鞋店還未關門,他將車停在路邊,叮囑高嬋留在車內,一個人下了車。
高嬋還未反應明白,直到發現他進了一家女士鞋店后,她徹底想通了,緊咬著唇靠在車裡發愣。
梁桔的門再敲響時,門口站的人卻是酒店的工作人員,給她遞了一份打包的湯和米飯,還有一個手提袋,打開后才發現是一雙符合她鞋碼的軟底平底鞋。
她慢慢地吃完后,又收到了宋燃的消息。
宋燃過些時日就要從北京回來,他上次吃了教訓,這次要給她彌補上,特意詢問她的尺寸和鞋碼,要給她帶禮物回來。
吳霦給梁桔買的那雙鞋,她沒有穿,第二天一早原封不動轉交到酒店前台,就退房走了。
吳霦收到她放在前台的鞋,才知道她已經獨自踏上回瓏夏的路,也沒有再聯繫她,拎著這雙鞋帶上他們也踏上了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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