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配 - 第七十三章--彭游的故事 (2/2)

我邊哭邊去找哥哥,哥哥板著臉跟我說,難道你還想再經歷一次那天的恐怖不成。我說那天正是隔壁的叔叔保護了我,他自己還挨了一刀呢!哥哥說那是他命不好。他又責怪我多管閑事,質問我是不是要同官府作對,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想過了——想要什麼都能買到,晚上想吃宵夜便有滘片送了來,這樣的好日子不想過了。哥哥警告我謹言慎行,不要連累他們。
等我發現家人毫無作用、返回隔壁的時候,人早就走光了,書全被帶走,說要從裡面找到那衣人反叛的罪證,傢具碗盤倒了一地。我在院子里,哭的昏天暗地,並沒有人來看看我。
過了半個月,因為實在放心不下他們,我做了件大膽的事情——我想辦法打聽到城外監牢的地址,偷偷跑了過去。年紀小人也小,有很多樹叢可以藏,很多狗洞可以鑽,也沒人專門盯著我。也是巧了,正撞到鄰居叔叔——雖然隔著一層鐵柵欄。他瘦了好多,幾乎認不出來。他看到我驚訝極了,讓我快些離開。好不容易過來,自然不會馬上就走。我問他嬸嬸在這裡嗎,他說嬸嬸被抓進某位大人的私宅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經常在那個時間過去,他會給我講裡面的事情。我才知道好多那衣人這輩子也沒有傷過人,甚至在那天庇護過平民,只因為後背的紋身就被抓進來。
他給我看了後背新鮮的紋身,抓進來的人都要進暗房被這樣標記,只要有紋身便是貨真價實的那衣人了。當然,後來官府發現並沒有人在意這些,他們無需向任何人證明,這個規矩也就荒廢了。
裡面分配的食物很少,因此人性也漸漸退化,經常出現偷竊、搶劫甚至互相告發只為得到對方食物的事情。有些人病死了,沒有人在乎,只會把他的衣服扒下來穿。
“謝謝你來看我,見到你的時候,我才會想起來自己是個人”叔叔這樣對我說。
這不是什麼離我萬里的事情了,它真真切切發生在我尊敬喜愛的叔叔身上,我無法再視而不見。
我想了很多辦法,只求把他救出來。可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做到什麼呢。那些曾經很喜歡我的叔叔伯伯,只會對我幼稚的演說嗤之以鼻。他們說我年紀小不懂事,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又過了一陣子,小那衣變成了空城,“抓那衣匪諜”的活動也轟轟烈烈展開著。因為動靜太大,博羅國的百姓不再否認抓捕行動的存在。他們的口風在一夜之間改換成:“防患於未然,這也是無奈之舉。我們博羅人的安全又有誰守護過呢。”
我患了積食症,一點飯都吃不下,一陣陣犯噁心。
從父親和哥哥的談話里,我知道一些人靠著這個運動上了位,一些人被人藉此理由打倒了。多麼荒誕啊,他們對這些八杆子打不著的官場秘聞展現出來的熱情,遠超過對身邊鄰居的關心。
過了一年,這件事情才漸漸平息下來。很偶爾有外國家屬過來尋人,博羅人心照不宣,說他們早就搬走啦。
最後一次與鄰居叔叔見面的時候,他人已經糊塗了,看上去瘋瘋癲癲,他告訴我他是被我們巷子另一個鄰居告發的:“我才想明白,他是嫉妒我有年輕貌美的夫人。我真的太傻了,我真的該死。”沒過幾天,他就病死在監牢里。
十歲生日那天我想通了,我一個人做不到什麼,公道自在人心,孰對孰錯,自有後人評說。
沒有想到,我還是太天真了,隨之而來的就是焚毀錯誤歷史記錄的行動,因此又抓了一些人。博羅國人人自危,爭先恐後把家裡的書燒了個乾淨。我曾經偷偷記錄一本日記,也被一同燒了。
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提這件事,無論贊同的還是否定的,都沒有。只要提到就會陷入麻煩——哪怕是為它辯護。這等馭民之術我只在書里見過,應該說曾經在書里見過,畢竟書已經被燒了。
有時候我照著鏡子,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是不是記憶出現了錯亂。為什麼整個博羅國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這些事情。又或者一切都是一場夢,只在我腦海中存在的夢,而我才是這片土地上唯一錯誤的人。
我漸漸長大,努力扮演一個普通人,父母畢竟對我有養育之恩,做出回報也是應該的。我幫助父親打理店鋪,與生意上的夥伴人際往來,用得著的人脈我梳理清楚,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有時候心裡實在痛苦,就想一些辦法傷害自己。肉體的疼痛讓我快意。直到二十歲,父母為我說親,對方家也是做小生意的本地人,姑娘很秀氣,挑不出什麼毛病,唯一的問題是長得有點鄰居嬸嬸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的一瞬間,多年的偽裝分崩離析——我們甚至一句話都沒說。我再也裝不下去了。從那天起,我沒再去過店裡一次,所有的人際全部斷掉,甚至與人交談也變得困難。
再後來我的腦子真的不行了,時常頭疼,整夜的失眠,早晨做過的事情中午就會忘掉。我也從別人口中的神童變成了廢物。而忘卻這一切的人過的很好,甚至又有了展現自己善良熱情的餘力,好像曾經對惡行視而不見甚至鼓掌歡呼的不是他們。我的狀況越來越糟糕,嘗試過自殺但失敗了。直到遇見你們……昨天是我從八歲以來過的最開心的一天。
我沒有想到這輩子還有機會見到這個紋身。張兄,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這不是那衣人的紋身,月牙的方向錯了;更主要的是,那衣人不會給嬰孩刺青,小孩子可能會感染的。大概是有人想陷害你的父母才給你弄了這個東西,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逃到大齊的,真是命運眷顧。
我對活著這件事一點盼頭都沒有了,心裡唯一的指望是作為見證者,將來有機會把這個荒誕的故事講出來,好叫大家知道被博羅國,被全體博羅人埋在土裡的一切。可一生難遇的機會真來了,真的遇到你們,我卻又退縮,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你們走之後我想,如果連這層意義都沒有了,我還活著幹嘛,不過是家庭的負累罷了。所以換上大紅跳了河——大紅是博羅官人差服的顏色,雖然孽是他們造的,但我也有罪。沒想到居然順流漂到這裡又被你們救起,可能像李姑娘說的,老天爺終究還是希望我把這個故事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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