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66節

“哦,”我茫然地點了點頭,爺爺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往這邊走,就是鞍山!”“那,”我指了指遼河的正前方:“爺爺,往那呢?”“瀋陽!”爺爺答道:“往那,是瀋陽,再往北,就是邊外了!”“邊外?”我迷茫地望著爺爺,心裡感到很是困惑:邊外?什麼是邊外,在家裡,我經常聽大人提及:關內,關外的,我稀里糊塗地記得,我家住在關外!怎麼,到了爺爺家,到了遼河邊,又莫名其妙地弄出來個邊外來:“邊外,爺爺,什麼是邊外啊!”“就是,就是,”爺爺含糊其詞地答道:“就是,就是,就是你們家那,你爸爸現在住的地方,就是邊外,……”爺爺拽出雪亮的鐮刀:“好啦,大孫子,你自己玩去吧,爺爺該割豬草了。
”“大侄,”我正站在堤壩上,望著滔滔而去的遼河水,長久地發獃,默默地思忖著關內、關外、邊外的具體界限,身後傳來較為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被我羞辱得流下傷心淚水的老姑,她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上了堤壩,身後還跟著一條大黃狗,吐著腥紅的長舌頭,搖頭晃腦地向我走來,當它走到我的腳邊時,非常討厭地低垂下腦袋瓜呼哧呼哧地嗅聞著我的鞋尖,嚇得我本能地向後挪移著身子,老姑討好般地踢了大黃狗一腳:“去……一邊玩去!”然後,她安慰我道:“大侄,別怕,大黃狗是在聞你的氣味吶,以後,它就能記住你的氣味,就把你當成自家人嘍!”老姑拉起我的手:“走,咱們到河邊玩去!”“小心,”由於河堤過於陡峭,腳下的草叢因茂密而變得極其光滑,我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咕咚一聲,滑倒在散發著鬱郁濃香的草地上,老姑驚呼一聲,死死地拽扯著我,結果,也一同翻倒在草地上,我們倆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咕碌碌地沿著陡坡快速地翻滾而下,最後,慢慢地停滯在空氣清新的河床邊,我恰好壓在了老姑的身上,我咧著嘴獃獃地瞅著身下的老姑,老姑也瞪著眼睛木然地瞧了瞧我,繼爾,彼此間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哈哈,真好玩,真好玩!”我繼續壓迫在老姑的身上,感受著那份特殊的軟綿,以及老姑那芬芳的氣息,老姑呼呼地喘著粗氣,情深意切地摟著我,我則色迷迷地將小嘴貼到她的面龐上,老姑乘勢張開了珠唇,我們默默地親吻起來,老姑那甘醇的口液,讓我回味無窮,在這親密的熱吻中,我漸漸地喜歡起老姑。
良久,我終於從老姑的身上爬起來,老姑似乎意猶未盡,她笑吟吟地坐在我的面前,像個小大人似地整理著我的衣領,非常真誠地幫我系好散開的鈕扣。
“哎……”老姑坐起身來,嗖地摘下一朵光彩耀目的小野花:“大侄,你知道這花叫啥名么?”“不知道!”我搖搖頭。
“馬蹄花,這是馬蹄花!你看,她的樣子,像不像馬蹄子啊?”“像,是有點像!”“菊子,”已經打完豬草的爺爺,背著沉甸甸的柳條筐走了過來:“老閨女,別玩了,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家吧,大黑豬一定餓壞了!”“好嘍,回家嘍!”我和老姑手拉著手,歡快地跳下堤壩,我猛一抬頭,突然發現,在距離堤壩的不遠地方,有一片稀稀疏疏的小樹林,我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鳥,不顧爺爺和老姑的阻攔,一頭飛進小樹林里。
舉目望去,寂靜的樹林散布著堆堆墳塋,在那些簡陋的土堆前,歪歪扭扭地豎立著粗製濫造的石碑,上面非常隨意地鐫刻著繚草不堪的字跡:XXX之墓,祖籍河北獻縣;XX之墓,祖籍山東聊城;XX之墓,祖籍山東諸城;……“大侄,快出來!”老姑站在小樹林外,膽怯地喊道:“大侄,別往墳塋地里跑哇,裡面有鬼!”“大孫子,”爺爺放下柳條筐,喘著粗氣,追趕到小樹林里,看到我在一塊塊石碑前發楞,爺爺拽了拽我的手臂:“走吧,大孫子,一個亂墳崗子,有什麼好看的,走吧!”“爺爺,人死了,都埋在這裡嗎?”“是的,”爺爺非常肯定地答道:“我們這疙瘩的人,死了,都埋在這裡,以後,爺爺死了,也得埋在這裡!嘿嘿,這遼河邊的所有人,誰也跑不了,折騰來,折騰去,早早晚晚,都得埋在這遼河邊!大孫子,“說著說著,爺爺有些激動起來,他拉著我的手說道:”大孫子,到這來,“爺爺將我拽到兩個小土堆前,他一邊指著土堆前的石碑,一邊按我的腦袋:”大孫子,快跪下,給你大太爺、二太爺,磕頭!“咕咚……平日里對我疼愛有加的爺爺,連撫摸我的時候,都不敢用太大的氣力,對待我,彷彿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時時刻刻都是小心奕奕的,可是現在,在兩座平平常常的小土堆前,爺爺突然猛一用力,逆發出一股我無法想像的力量,不容分說地將我按跪在兩座小土堆前,我跪在兩座土堆前,怔怔地看了看石碑上的字跡:張XX之墓,祖籍山東萊州!“大伯,爹,”爺爺語音顫抖地說道:“你們的重孫子,給你磕頭來啦,……老張家後繼有人了!”說著,爺爺開始按我的腦袋:“快啊,快啊,大孫子,給大太爺、二太爺,磕頭!”咕咚……咕咚……咕咚……在爺爺乾乾巴巴的手掌按壓之下,我稀里糊塗,極不情願地給兩座小土堆磕了三個大響頭,末了,爺爺愛憐地將我拽了起來,我仍舊望著兩座小土堆,若有所思,可又說不清楚思忖了一些什麼,聽到爺爺的呼喚,我瞅了瞅兩座小土堆前的石碑,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腦門,問爺爺道:“爺爺,那,你死了以後,在你的石碑上,祖籍應該寫哪裡啊?”“哦,”聽到我的問話,爺爺不假思索地答道:“哦,這,還用問么,祖籍:山東萊州!”“那,爺爺,以後,我呢?等我死了,石碑上,祖籍應該寫哪裡啊!”“嘿嘿,”爺爺禁不住地大笑起來,輕輕地掐了一把我的小臉蛋:“小兔崽子,別胡說,你離死,還遠著呢!再說啦,那個時候的事情,爺爺可就說不準嘍!”“唉……”爺爺重新背起沉重的柳條筐,感慨道:“人啊,就像眼前這莊稼一樣,在這遼河邊上,一茬一茬地生、生啊,又一茬一茬地死啊、死啊,生生死死,循環往複,無止無休!”“呶,呶,”膽小如鼠的老姑聞言,拚命地搖晃著小腦袋瓜:“不,不,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不想死!”“嘿嘿,”爺爺拍了拍老姑的腦袋瓜:“好的,好的,俺老閨女不死,俺老閨女不死,總也不死,總活著!……”“汪,汪,汪,……”大黃狗不知什麼時候提前溜回了家,此刻,正端坐在院門口,見我們且走且聊地走過來,它搖著尾巴,不停地沖我們汪汪著。
“三叔,”還沒走進院子,我便看見三叔手裡夾煙捲,站在院子里,正笑吟吟地望著我,我喜出望外,像一隻幸福的小燕子,歡快地飛進院子里:“三叔,三叔,”“哈,”三叔啪地丟掉煙蒂,雙臂一張,非常輕鬆地將我抱了起來:“大侄子,我大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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