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啊,快,該你了!”我正苦苦地思忖著上場的台詞,老姑突然將我推出人群:“大侄啊,還傻楞著幹麼吶,快去給八爺上祭啊!”“八爺,”在老姑的推搡之下,我踉踉蹌蹌地走到八爺的靈位前,八爺的子孫們見狀,紛紛向我投之以無比敬畏的目光!啊,人啊,還是有錢好哇,連他人瞅視你的目光,都炯然有別:“小力子,二叔替八爺,謝謝你啦!”“力哥,謝謝力哥給爺爺上大祭!”“……”“八爺,”給八爺咚咚咚地磕過一番大響頭,我站起身來,望著周圍人們熱切的、羨慕的、充滿欽佩的目光,我緊張的心情稍微有些放鬆,咳咳地清了清咽喉,便順嘴胡謅起來:“八爺,我敬愛的八爺,你是鎮上大名鼎鼎的老革命,為建立新中國,立下了不可磨滅的豐功偉績!”“嘩——,好!”人們咂咂讚歎道:“說得好,說得好,看,還是人家城裡長大的人,說話,就能說到正經地方!好,好!”“八爺,”我繼續東拉西扯道:“八爺,你雖然德高望重,卻平易近人,從來不居功自傲,主動接近人民群眾,與人民群眾打成一片。
你為人心胸坦蕩,剛正不阿,……”“好,好,說得好,”見我沒完沒了,司儀有些不耐煩,是啊,我一個人如此滔滔不絕下去,別人怎麼辦?你看吧,身後等著給八爺上祭的人,都排出大院門外的馬路上了:“上——祭——嘍!”司儀一聲長喝,非常討厭地打斷我的臨場發揮,跑堂小二端著不鏽鋼托盤,走到我的面前,我抓過盤中的酒瓶:“八爺,大孫子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與八爺喝酒的事情,是八爺啟蒙了我,教我學會了喝酒!”“哈哈哈,”身後傳來嘻笑聲:“這小力子,說著說著,就下道嘍!哈哈哈,”“八爺,這瓶人頭馬,送給您,算做大孫子的一點心意吧!”“呵呵,這小子,知道他八爺活著的時候,愛喝酒,得,上祭就上了一瓶酒,”“城裡人盡出洋相,上祭哪有上酒的呀,”“咂咂,不過,這可是洋酒喲!”“是啊,人頭馬,多少錢一瓶啊!”“咱哪知道哇,咱以前,可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啊!”“……”“大侄,”待我回到老姑身旁,老姑笑吟吟地掐擰著我的腮幫,臉上揚溢著無比自豪和空前的幸福之色:“大侄,真有你的啊,又瞎白虎上了!嘻嘻,”“姑姑,”我不解地問老姑道:“你怎麼沒給八爺上祭啊?”“哦,”老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卑微地說道:“力,你不懂,女人家,是不能上祭的!”“哼,”我撇了撇嘴:“重男輕女,封建!”“嘻嘻,”老姑卻不以為然:“就這個規矩啊,這是祖上留下來的啊,女人不能上祭,所以啊,力,”老姑愛憐地挽住我的手臂,認真地說道:“所以啊,力,等奶奶老的時候,姑姑就指望你,代表姑姑給奶奶上一個大祭啊,力,如果沒有你,誰替姑姑給奶奶上祭啊!”“嗨,”我無奈地聳了聳雙肩:“什麼上祭不上祭的,姑姑,扯這些玩意,有啥用啊?”“可是,人活著,不圖別的,累了一輩子,死了,總得熱熱鬧鬧的啊,哪能像只耗子,扔出去就拉倒吶!”“姑姑,”見還是無法說服老姑,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轉移了話題,打趣道:“姑姑,女人不能上祭,這也好,起碼,省錢啦!”“嘿嘿,”老姑沖我嫵媚地一笑,繼爾,秀眉微皺:“省錢,省什麼錢啊,女人雖然不能上祭,可是,錢更省不下,呶,”老姑指了指木台上一群吹吹打打的鼓樂手道:“這些鼓樂班,都是你八爺的女兒、侄女、孫女們花錢雇來的,這,可比上祭,貴多嘍!”“哦,豁豁,”我瞟了一眼木檯子:“姑姑,那,你也入股啦!”“哼哼,”老姑小嘴一咧:“那還用問,這事,還能跑了姑姑么!”“啊——哈,出殯嘍,出殯嘍!”八爺的喪禮達到了最高潮,十多個壯年漢子手提著棍棒繩索等各種工具,大大咧咧地赤膊上陣,幺三喝四地抬起八爺沉重的棺槨,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在此起彼伏的哀樂聲、嗩吶聲、鑼鼓聲中,緩緩地走出院落,來到熙熙嚷嚷的大街上,引起過往行人,以及閑雜人等的佇足,許多好事者,索性匯入其中,指手劃腳地尾隨在長長的隊伍後面。
“喂,吹啊,吹啊,賣點力氣啊!”人們喋喋不休地慫恿著吹鼓手們:“吹啊,你看,老菊子雇的那班人,吹得多賣力啊,咱們本家,咋的也不能讓外家給壓住哇,吹,吹,”“對,使勁地吹,壓過老菊子她們那班。
”“如果壓過她們,我給賞錢!”在人們的催促之下,在“賞錢”的誘惑下,吹鼓手們紛紛振作起來,隔著八爺的棺槨,與另一側的,由老姑雇傭來的吹鼓手們叫陣般地比試起來,而老姑雇傭來的吹鼓手們更是不甘示弱,積極應戰,於是,在小鎮的大街上,上演了一出規模空前的鼓樂大賽。
“力,”老姑氣喘吁吁地追上我:“力,你瞅瞅,姑姑都忙糊塗了,等會,你八爺下葬的時候,你準備給八爺,扎點什麼紙活啊?”“紙活,什麼紙活?”“呶,”老姑指了指身後裝滿花圈的大卡車,上面擁塞著色彩艷麗,做工精細的紙牛、紙牛、紙人,等等:“大侄,這是大家送給八爺的,咱們也不能差過啊,你好好地想一想,應該買個什麼紙活,送給八爺吶!”“嘿嘿,”望著卡車上五顏六色的各種紙牛和紙馬,我略微思忖一番:“有了,”我笑嘻嘻地對老姑說道:“姑姑,據我了解,八爺生前,除了喝酒,最喜歡的事情,便是打麻將,得啦,這樣吧,紙牛、紙馬,已經有人送了,我,就送給八爺一幅麻將牌吧!”“哈,”老姑禁不住地笑出聲來:“大侄,虧你想得出來,”老姑縷了縷散亂的秀髮:“行,當家的,就照你的主意辦吧!走,”老姑扯了扯我的衣襟,下頜呶向路邊一家制花店:“走,大侄,咱們給你八爺,做幅紙麻將去!”“什——么?”制花店的老闆是一個腦袋又大又圓,身體又矮又胖的中年漢子,聽說我要訂製一幅紙麻將,圓腦袋可笑地搖晃起來:“沒聽說,沒聽說啊,哪有給老人家送麻將的!真是新鮮,凈瞎扯!”“嗨,”我沒好氣地催促道:“操,讓你做,你就快點吧,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一個子,也不少給你的啊!”“什麼時候要!”“現在就要,你瞧,”我指了指窗外:“正在送葬吶,急等著用啊,越快越好,晚了,就沒有意義了!”“可是,”圓腦袋面呈難色:“一百多張牌,一個一個地糊起來,得多少時間啊,恐怕,來不及吧!”“嗨,”我剛剛點燃一根香煙,聽到圓腦袋老闆的嘀咕,望著手中的火柴盒,我靈感突現:“來不及,呶,就用這個,包層彩紙,代替麻將牌!”“哈,”圓腦袋老闆恍然大悟地咧嘴笑了起來,一把奪過火柴盒:“行,行,這個主意真是不錯啊,哈哈,快,”說著,圓腦袋老闆吩咐手下的徒弟道:“快,多買幾包火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