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268節

“哥們,”看到悲悲切切的老姑,以及面面相榷的我和媽媽,為了打破這讓人過於沉悶的氣氛,三褲子啪地甩掉煙蒂,一邊用錚亮的皮鞋哧哧地踩踏著,一邊沖我嘿嘿一笑:“哥們,還認識我么?”“當然認識嘍,三褲子,”我轉過臉來,友好地伸出手去,緊緊地握住三褲子有力的大手掌:“嘿嘿,你就是扒了皮,燒成灰,我也認識你!嘿嘿,喲,”我突然發現,在三褲子粗壯的手腕著,掛著一條碩大的、光燦燦的金手鏈:“豁豁,好大的金鏈子啊,哥們,多年不見,聽說,你混得不錯,發了大財啊?”“沒,什——么,”三褲子肥實的面龐露出勝利者既自信又得意的微笑,而嘴上,卻假惺惺地謙虛道:“還行吧,天老爺照顧,趕上了好時機,撈了幾個圖鱉紙!可是,跟你比,我就差得遠嘍,哥們,你現在可是咱們鎮上名符其實的地主哦!哥們,還是你有遠見啊,十幾萬置下的地皮,如今,跳著高往上漲啊,都伍佰萬了,還是肯賣!嘿嘿,……”“呵呵,”我沖著三褲子會心地一笑,望著他那亮閃閃的、又粗又長的金鏈子,又瞅了瞅他那臉十足的暴發戶、土財主相,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難忘的童年時代。
啊,想當年,三褲子這隻掛著金鏈子的大手掌,骯髒得簡直無法形容,並且,穿得破衣爛衫,赤著黑腳,處到亂跑。
當他的屠夫爸爸結果一頭笨豬的性命之後,哧啦一聲,用尖刀兇狠異常地割開豬蹄的根部,然後,沖著三褲子虎哧哧地瞪了一眼,三褲子心領神會地跑到死豬旁,臟手拽住臭哄哄的豬蹄,小嘴對準被尖刀割開的裂縫,腮幫子一鼓,便呼哧呼哧地吹灌起來。
隨著三褲子小肚子不停地起伏,可憐的死豬尤如氣球般地膨脹起來,身旁的屠夫滿意地笑了笑,順手拽過一條細麻繩,將豬蹄繫緊。
然後,爺倆一起用力,嘿喲、嘿喲地將脹大如球的死豬,投進熱氣翻滾的黑鐵鍋里,開始刮毛!我在故鄉生活過一段時光,雖然也能心驚膽顫、笨手笨腳地殺死蠢豬,可是,吹豬這套手藝,由於嫌臟,我卻始終也沒有學會,如今想來,真是遺憾啊,手藝沒有學到家喲!而今天,我從兒時起就對之不屑一撇的三褲子,非常意外地發了橫財,為了顯示他的成功,為了炫耀他的財富,便唐而皇之地,當然,也是理所應當地戴上一條沉甸甸的金鏈子。
不僅如此,當我的目光移向三褲子的面龐時,又有了新的發現,在他那粗短的脖頸上,還有一條更為碩大的金項鏈。
望著眼前這位意滿自得的土財主,我心中暗暗菲薄道:哼,沒文化,就是沒文化;缺涵養,就是缺涵養!真是底蘊不足,狗肚子盛不下二兩酥油啊。
可是,轉念又一想,這,也怨不得三褲子,這,似乎是故鄉小鎮上一種不成文的傳統,或者說是一種通病。
故鄉的許多人們,對於日常生活、柴米油鹽、一日三餐,不甚講究,很不願意在這方面耗費過多的時間和財富,只要能填飽肚皮,維持最基本的體能消耗,便認為達到了飲食之目的。
如果哪一戶人家、或哪一個人,總是熱衷於大吃大喝、滿足於口腹之慾,鄉親們便滿臉不屑地暗暗罵道:你瞅那家人吧,真他媽的沒出息,有錢不知道干點正經事,一天到晚就知道沒完沒了地陷屁眼子!那,什麼才是正經事吶?錢,應該用在什麼地方才是辦了經正事吶?故鄉的人們一致認為:一個成功者,他的成功之處應該體現在擁有一座豪宅,這第一件正經事,並且,這是小鎮的鄉親們終身為之奮鬥的目標,他們信心十足,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契而不舍;其次便是衣著穿戴,一個成功者,絕對不能沒有高檔的服裝及大量的金銀手飾,否則不能被認為是一個真正的成功者。
而對面的三褲子,不正是這樣的成功者,辦了正經事么!“力哥,”我正與掛金戴銀的三褲子握手寒喧著,小鐵蛋邁進一步,笑嘻嘻地橫在我和三褲子中間:“力哥,你還認識我么?”“你,哼,”我鬆開三褲子的大手掌,咚地捶了小鐵蛋一拳:“你呀,不就是小鐵蛋么,哼哼,想當年,我跟三褲子彈溜溜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吶、還抹大鼻涕吶,……”“哈哈哈,”“哈哈哈,”“力啊,”老姑依然以長輩的目光深情地凝視著我,同時,柔情蜜意地攙起我的手臂:“快別鬧了,有話,回家再說吧,”然後,老姑沖大家建議道:“大家快上車吧,二姐正等著咱們回家吃飯吶!”“嘿,”三褲子自豪地拉開車門,正欲坐到駕駛位置上,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哥們,來,讓我開吧!”“呵呵,”三褲子順從地溜到一旁,我樂顛顛地鑽進車裡,美滋滋地握住方向盤:“哈哈,我一看見好車,手就痒痒的不行!不好好地擺弄擺弄,就像缺少了點什麼似的,……”“嘿,”三褲子坐到的身旁,提議道:“哥們,喜歡好車,就買一個唄,你又不是沒有錢,買不起!”“力哥,”小鐵蛋以懷疑的態度問我道:“你還認識回家的路么,你知道往哪開么?”“廢話!”還沒容我作答,老姑充滿自信地替我答道:“當年,你力哥開車回故鄉的時候,你還上學吶!”“哼哼,怎麼,瞧不起我啊?”車外揚起陣陣暖風,我深深地呼吸一下:“哼,小鐵蛋,不是我吹牛哇,故鄉,我太熟悉了,我不用睜眼睛看,就用鼻子聞著車外的氣味,也能把汽車順利地開回故鄉的小鎮里去!哈,哥們,廢話少說,還是開路吧!”午後的斜陽呈著老氣橫秋的黃紅色,散散慢慢地揚灑在波浪翻滾的稻穀上,一望無垠的大地,升騰著灼人面頰的氣浪,從飛速的車輪下,無孔不入地溜進車廂里,摻裹著故鄉特有的糞肥氣味,像個撒嬌的孩子,極為調皮地扑打著我那風塵朴朴的面龐。
我一邊操縱著方向盤,一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正前方。
車輪每轉動一周,我對故鄉的思念之情便增添一分!啊,故鄉,我可愛的故鄉,我熟悉這裡的每一棟房屋、每一條街道;即使是路邊那微不足道的一草一木,都能讓我心潮起浮,感想聯翩。
“嗯,這是怎麼回事?”當我興奮地將汽車駛下高速公路時,面對著眼前一條條新開闢的、縱橫交錯的街路,不禁茫然無措地嘀咕起來:“嗯,這,是從哪冒出這麼多路來,這,應該怎麼走哇?”“嘻嘻,吹,吹,”身後的鐵蛋終於抓住了把柄,不失時機地挖苦我道:“吹,吹啊,力哥,你不是說閉著眼睛,聞著氣味就能把車開回家去嗎?吹啊,吹啊,誰也別告訴他,看他怎麼開,看他怎麼聞,嘿嘿,開啊,開啊,往哪開啊!”“嘿嘿,”我瞪大了眼睛,努力辨別著故鄉的方位,啊,天空中隨風飄浮的氣味,還是故鄉特有的氣味,可是,綠茵茵、平展展的大地上,卻發生了讓我料想不到的巨大變化,不僅僅是公路交錯縱橫,一棟棟高大的、嶄新的樓房尤如積木塊般地散布在密如蛛網的公路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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