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腳這話確是說順了嘴,說出來便有些後悔。
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竟是比巧姨還要驚人,人家心裡明鏡一樣,自己卻犟著嘴胡唚,說出的話自己聽著都有些害臊。
大腳心裡早就認定了下午進來的人是巧姨,這麼和她扯著也是想把話頭兒往那裡引,等到兩個人把話說得半透不透了,也就心照不宣了。
這樣,誰都存了臉面,還沒壞了交情。
也許是以往數落巧姨慣了,居高臨下地感覺竟咋也剎不住車。
大腳忍不住在肚子里又罵了自己:咋就沒個眼色?那時侯這些話說得理直氣壯,今兒個,卻當真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
大腳一時間語遲,剩下的話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心裡忐忑地嘀咕,手裡撥著柴火的木棍兒也沒了章法。
巧姨卻沒多想,竟還有些竊喜:聽大腳這話茬兒一定還不知道自己看見了她和慶兒的事兒。
這樣也好,倒少了隔閡。
那往後就當自己啥也不知道,人家家裡的事情,自己也少操那份閑心。
老姐倆那麼多年的交情,別再為這些破事弄得不尷不尬的,那更是愁人了。
想到這些,巧姨吐了口氣,又瞅了大腳,小聲兒地說:“不都跟你說了嘛,和寶來早就斷了,咋又扯上了他。
”大腳也看了巧姨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抱歉,想了一想,卻還是要把斷了的話頭兒扯到關鍵的地方去,心一橫,說:“那就不提了,那你現在閑著了?”“當然,閑……著呢。
”話雖不硬氣,但巧姨也只好這麼說。
大腳又看了巧姨,把話又往明裡挑了挑:“我咋聽說,你又有了人呢?”巧姨終於有些心神不寧了,瞪著眼看著大腳:“誰說的?”“還能有誰?也不是外人,還不就是家裡這幾個。
”巧姨的心立馬提溜到了嗓子眼兒:“誰?長貴?”大腳悄么一笑:“我說是長貴了?你心虛啊?”“我心虛個啥!沒有就是沒有!”巧姨看大腳的神色表情,終於認定長貴定是啥都和她說了,立刻覺得有了些無地自容,自己一張臉臊得竟比這大熱的天還要火燙。
但事已至此,卻也無路可退,只好硬著脖子死扛到底,只要不是從自己嘴裡說的,那就打死也不能認!巧姨嘴裡硬著,腦子裡也轉得飛快,尋思著怎麼組織下語言,把大腳的事情也點上一點,化被動為主動。
大腳心裡也有些“突突”亂跳,就怕巧姨惱羞成怒,再把下午看到的事情嚷出來,忙小聲兒地跟了一句:“其實也沒啥,我早就想開了。
”巧姨一時倒有些懵了,張著嘴竟發了呆,腦子裡亂鬨哄的,想起的話卻有些說不出口,只是獃獃地“啊?”了一聲兒。
大腳再也不敢抬起臉去瞅巧姨,眼睛盯著手,手裡拿著燒黑了半截的秫秸棍下意識地攪著蒿子堆,好像在自言自語一般,說出的話就像是蚊子在哼哼:“還是那話,往後對慶兒好點,就行了……再有,看見啥也別說了……爛在肚子里唄。
“巧姨不錯神兒地盯著大腳,大腳的臉色在煙霧籠罩下竟仍是一陣一陣地變換,有尷尬有忐忑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楚。
巧姨終於明白,老姐倆兀自在這裡打著啞謎,竟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時間似乎有些停滯,只有裊裊的煙順著微弱的風絲兒緩緩地升起,又遠遠地散開。
遠處的天邊,不時地有隱隱地閃電忽忽閃閃,稍頃,沉悶的雷聲便滾滾而來。
空氣中越發悶熱潮濕,兩個女人的心裡,更是被難以名狀的一種情緒鼓噪地坐卧不寧,卻不知怎樣打破這莫名的尷尬,只好默默地各懷心事獃獃地痴坐。
“這是要下了呢?”半天,還是大腳率先打破了沉默,仰頭望望天,喃喃地說。
“是啊,眼瞅著就下了……”巧姨伸了手,虛虛地接著,手心劃過地只有淡淡的煙霧,卻沒一絲雨滴。
大腳笑了笑,有些訕訕。
抬眼皮掃了眼巧姨,正迎了巧姨瞄過來的光,姐倆兒又刷地錯開。
大腳心裡嘀咕,卻想起了長貴,這惱人的東西偏偏這時候不在了,要是杵在旁邊,或許還可以拿他說個事兒呢。
巧姨也惴惴地尋思,該是走呢?還是就這麼坐著?“轟隆”一個炸雷,稀稀拉拉地雨點兒終於打了下來。
落在身上的那一刻,大腳和巧姨竟不約而同地暗暗鬆了口氣,如釋重負。
這老天真得有眼呢,雨來的恰到好處。
巧姨嗖地跳起來,嘴裡急促地念叨著:“下啦下啦。
”然後招呼也不打,忙不迭地往外竄。
大腳立起身,也惶惶地往屋裡奔。
剛剛進屋,待回身的功夫,大門人影一閃,那長貴也回來了。
長貴喘吁吁地跑進屋子,摩挲著頭,頭髮上薄薄地有些洇濕,被手胡嚕得水星兒四濺。
大腳躲著,嘴裡忍不住數落:“下雨知道回來了?咋不澆死你!”長貴沒言聲兒,眼望著外面越下越烈的雨,卻有些意猶未盡的神態。
“瞅!還瞅!你要不想回來,乾脆睡外面唄!”大腳白楞著他,嘴裡面不咸不淡地念叨。
長貴還是沒言聲兒,心裡卻腹誹:你當我願意回來?倒真想睡哪呢!想到這兒,長貴眼前又晃悠起那個肉呼呼白花花地身子,一閃一閃地,閃得他心跳。
長貴這是從寶來家跑回的。
傍晚幾個閑漢在村口胡扯,不知什麼時候,那寶來媳婦便湊了進來。
寶來不在家也有多時了,這胖娘們許是閑得很了,每日里得空兒便東家西家地串。
長貴幾個人正海闊天空的聊,把自己見過或沒見過的事情都翻了出來,喜笑顏開地興緻勃勃。
寶來媳婦在一旁時不時地插上幾句,遇到逗樂的,便“嘎嘎嘎”地笑,每次都笑得那一身肥膘突突地亂顫。
不知道是誰,提起了眼下時興的傢具。
說現在城裡面都時興去傢具城買了,不興自己做了。
頭些年那些個五斗櫥高低櫃也被掏了汰,後上溝那誰誰誰,光靠收這些破爛都發了財,都是往下面莊裡倒騰,要的人可多呢。
有人便說長貴:“你不是會木匠手藝么?也去收上些,自己個翻翻新,那又是好傢具。
”長貴嘿嘿地笑,卻不應聲。
寶來媳婦卻說了:“你當是人就可以倒騰那個?我家寶來說了,那些個拾破爛的都連著呢,你個外人,門兒都不讓你摸!”眾人說“也是”“現在啥都是成幫結夥的,就是咱這種莊稼的,買個化肥,不也得湊一撥兒才能討個好價不是?”大家紛紛點頭,又不由得長吁短嘆一番。
寶來媳婦突然想起來啥,用腳捅了捅蹲在那裡抽煙的長貴:“嘿,我咋就忘了呢,你會木工啊!”長貴抬起頭:“咋啦?”“我家倒糧食的斗都快散了,你得幫我拾搗拾搗。
”眾人起鬨:“那快去,寡婦失業的,該幫就得幫!”“操你媽的!你們媳婦兒才寡婦呢!”寶來媳婦笑著罵。
眾人依舊拿她打岔:“那寶來都走了,再勾搭個城裡的媳婦,你不跟寡婦差不多了?”“他娘個纂的!他敢!把他雞巴剁下來!”胖娘們兒一臉猙獰,回身又拽長貴:“緊著!現在就去!”眾人又哄:“緊著緊著!再把胖娘們兒急個好歹的!”寶來媳婦嬉笑著又罵,見寶來起了身,扭嗒扭搭地緊著往回趕。
眾人在他們身後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