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裡儘是叛軍,兩人摸索著來到啟化門,那裡果然有反兵把守,還有許多出城的逃民。
兩人躲進一間破屋,將披風取下,塞進包袱里,又將身上抹上泥土黑灰,金銀塞進腰帶里,那方小印……
程稚玉將它纏進了發間,將頭髮弄得髒亂,臉上還帶著血痕。
兩人牽著馬,悄悄走出去,混在逃民的隊伍中,跟在一輛馬車後面,裝作是他們的從人。
行至啟化門,那些反軍果然挨個搜查,又搶奪逃民身上的財物,程稚玉埋著頭,突然一個反兵攔住了他們。
“你們是哪來的?”
聞羽聲音“顫抖”。
“是……是為主人牽馬的。”
反軍看了他們一眼,見他們皆是黑衣粗布,面發髒亂,黑雲確實不像兩人會有的馬,又看到前面剛過去的那輛馬車,信了他們的話。
——這些馬車都是鄴城的世家,衛氏雖佔了鄴城,卻也不會對這些世家趕盡殺絕,只要他們交足了金銀,會放他們出去。
反兵上下打量兩人,突然推搡了他們兩下,又把兩人的包袱扯過來,看到裡面一件灰黑的披風和兩包吃食,還有一點細散金銀,立刻將金銀抓了去,這才滿意了,放他們離開。
走出城門,程稚玉握緊微微顫抖的手,兩人都已是額頭髮汗,不敢說話,一路跟著逃民的隊伍,直到遠遠的離開鄴都。
這一片是山林的入口,成片的樹木旁是一片空地,還有一條小河,地勢開闊,最適合晚上駐紮,許多逃民就在這歇了下來,還有幾個世家紮起了帳篷,生了火堆,可以讓逃民烤火取暖,馬車上亦被人扶著走下許多世家小姐,在火堆旁用飯。
程稚玉和聞羽站在林邊,他們和這些逃民不一樣,原本應該立刻入林,以免追兵跟上來,可現在他手中無刀無劍,若是遇上賊人,如何保護公主?
聞羽看了一圈,看到一架馬車旁圍著四五個從人,火堆旁的家僕也都提了刀,想必定帶了兵器。
“公主,等等我。”
說罷聞羽拿出包袱里的金銀,走到那架馬車旁合手跪下,旁邊的從人立刻抽了刀擋他。
“在下解羽,請車中主人一見。”
馬車上的門帘掀開,從裡面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家翁,鬚髮灰白,但看著頗有氣度。
“何事?”
聞羽聲音清朗。
“天逢亂世,我與家妹逃城而出,然手中無兵,恐家妹為賊人所害,欲以金銀換一把兵器,還請家翁成全。”
姚琨望著他,見他氣度不凡,頗具英雄之相,便起了栽培之心。
“好,我觀君有英氣,既是為護衛家人,便以劍贈之,何需金銀?”
——姚家是鄴城中的世家,姚琨廣收書席,人稱一聲姚公,在鄴城中頗有名望。
說罷姚琨從車中拿出一柄長劍,竟真是一把寶劍,以紅玉攜之,抽開一看劍光雪亮。
“謝家翁,然無功不受祿,還請家翁收下金銀。”
姚琨擺手:“無妨,我家中何缺金銀,我姓姚名琨,以後若再見,叫我一聲姚公即可。”
“是,解羽謝過姚公。”
姚琨將劍遞給他,聞羽伸手接過,沉甸甸的,正是他想要的劍。
他深深叩在地上,此時贈劍不止是金銀之助,更是能護得公主性命,是大恩也。
他起身,這時原本在旁邊等著的程稚玉上前,也對著姚公合手一禮。
“姚公,可還請換一些傷葯?”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姚公眼中精光暴起,此女,必不是凡人!
都說說易寫難,殊不知說話也是有技巧的,此女語調平緩舒朗,卻自帶韻律,一聽便知有專人調教其說話韻調。
——他雖未有幸進宮,可聽人說起過宮裡有專門的樂官,會教公主皇子說話,一逢大典樂官便會齊念祭文,雖無奏樂,卻自帶曲韻,陣陣入心,讓人聽之心生慕往。
因要在祭祀上念祭詞,所以皇子公主,包括皇帝都會這種韻調,此女不是公主,就是宮中的貴人!
“好,姑娘既請,那姚某便給姑娘與一些傷葯,只不過逃城途中,傷葯最為珍貴,姑娘要以何為酬?”
聞羽抬頭,不懂方才姚琨還肯贈他寶劍,為何現在又向程稚玉索要酬謝?
他卻不知姚琨剛才只是見他目有英氣,想扶持他一把,來日亂世說不得有一番作為,但眼前此女這般的貴人,他只怕一生也遇不上一個,就算他來日做古,也可以給姚家後人結下一段善緣。
“那我便以一諾酬姚公。”
好!這是何等的做派,敢以一諾相酬,必是極為重諾之人。
“好,我姓姚名琨,字道山,家中大兒名杞,來人,與姑娘些傷葯。”
程稚玉接過傷葯,只有小小一瓶,但心中放下了不少。
她前些日子細讀兵書,知道軍中有一種熱症,中刀后若不及時醫治,便會全身發燙,刀口潰爛而死。
她起身,聞羽和她一同離開,有了劍、黑雲,兩人立時上馬,聞羽策馬向前,姚琨在後面負手而立,程稚玉回頭看了姚琨一眼,記住了他的臉。
——後有典故,曰姚公贈劍。
入了山林,聞羽一路急行,在離鄴宮兩山之遠的地方停下,他把馬停在一片山坡上,這片山坡有高大的樹木,且是背風口,可以遮風擋雨。
黑雲很聽話,即使不栓馬繩也不會亂跑,就在這片山坡上吃草,聞羽把披風鋪在地上,讓程稚玉坐下,又去撿了一些細枝枯草,用火摺子點燃,和程稚玉一起坐在火堆旁烤火。
幸好現在是夏季,即使夜裡山間也不會太冷,他們裹著披風一起睡應該不會受涼。
待烤暖了身子,程稚玉拿出傷葯為聞羽上藥,聞羽有兩處刀傷,手臂上一處,大腿上一處,手臂上的傷不深,大腿上的卻快見骨,因用力捆紮止血,整個大腿都是淤青的。
她將傷葯灑在上面,即使聞羽這麼能忍痛的人也不忍嘶聲陣陣,程稚玉又撕下乾淨的裡衣為他包紮,聞羽的臉色總算好了些。
但傷口太深,只上了一次藥瓶就快空了,只希望聞羽能堅持過去。
“公主別怕,聞羽不會有事的。”
程稚玉點頭,把頭靠在聞羽肩上,聞羽摟著她,用樹枝撥著眼前的火堆。
夜越來越深,漸漸的,鄴城下起了雨,頭上有大片的樹冠,所以程稚玉身上只滴了點點的水珠。
倒是黑雲,似乎很喜歡這場雨,不停在山坡上打轉輕鳴,黑色的鬃毛甩起片片水珠。
臉上的雨水越來越多,程稚玉往前看去,這裡地勢高,透過雨幕依舊能看到滾滾濃煙的大鄴宮。
原本偌大的鄴宮此刻變得極小,它坐落在鄴山和荊山兩條龍脈之間,就像一方小小的玉印,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時卻要離開了。
她的淚不斷落下,混著雨水打濕聞羽的肩膀,聞羽知道她在落淚,亦將她摟緊靠著自己。
*
與此同時,衛耆佔領了鄴宮,帶著人將衛瑄從牢里救了出來。
朝華殿側廳,衛瑄坐在桌旁,桌上擺了許多糕點佳肴,他狼吞虎咽的吃著,連梳洗都沒時間。
這時衛耆走進來,腰間還挎著一把長刀。
“叄弟。”
衛耆此人勇猛,卻沒什麼心機,又是家中大兄,對兩個弟弟很是照顧。
但衛瑄卻不看他一眼,剛才他從正元殿前走過,廣場上站著數萬衛氏之軍,一見衛耆過來便呼聲陣陣,高喊威武大將軍。
——他在鄴宮中囚禁忍餓,衛耆卻在外面大博威名,世人是否只知他衛耆打下了鄴陽,不知他多年辛苦謀划?
“二兄呢?現在何處?”
“你二兄被那程蕪一槍挑斷了腳筋,在禹州養傷,如今過不來。”
過不來,那這鄴宮豈不是就剩下他和衛耆?
看來他還得從長計議,不能輕易取了衛耆性命。
“好,大兄,且不說這個,玉璽可有找到?”
衛耆搖頭:“那程懷旻也不知將玉璽帶去了哪,鄴宮翻遍了也沒有。”
衛瑄想起地宮中看到的程稚玉:“可是那公主帶出了城外?”
“應不是,玉璽足有二尺見方,如何能帶出城去?”
——誰都沒想到程稚玉將玉璽砸了,他們派重兵守城,就是為了搜查玉璽,連箱奩都一一打開查驗。
衛瑄還是覺得不妥,讓衛耆往各個城門外派追兵,一定要抓到程稚玉。
【作者有話說】其實衛瑄如果做了皇帝的話,就是典型的有術無道的皇帝,有點像明朝的嘉靖,聰明是很聰明,自私也很自私,在朝堂上不停搞黨爭,只醉心權術和錢。
所以在設定這篇的時候不止想寫俊男美女在朝堂上爭權,還想寫一些貼近黎民百姓的東西,需要一些必要的過渡。
在我的設定中阿稚是一個完人,不是現代意義上的,而是古代帝王的完人,不僅沒有大的缺陷,而且樣樣都是天花板,文治武略心胸都是頂級,謝言之就是想找一個完人,但是千年難遇,所以才會叄十歲才遇上阿稚。
當然,這都是一家之言,建立在我自己的理解和查閱的資料上,本質上還是一篇小黃文~(*/ω\*)
老狐狸:明君我來了!跟著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