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霎那,池潤心中一突,彷彿有一隻手無形地抓住了他的心臟,狠狠攫緊了,隨著高處少女搖搖晃晃的身影,幾乎要讓心跳就此停擺。他一身殘餘的燥意瞬間退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地看著少女險險地懸挂在高處,靜謐的夜空中不斷傳來細碎石塊滾落下來的聲響,他沒發覺自己竟是緊張到連呼吸一併屏住了。輕微起伏的胸腔處,一條細長的黑線幽浮而出,主人卻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它向著少女所在的方向顫抖而去。明明離得那麼遠,卻好像拼了命地想要靠近。直到對方攀住了一株斜在山壁間的植物,同時單足尖點在了一塊微微凸起的石壁上,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黑線才堪堪停下。
若是顧采真這會兒有機會看到它,只怕又要質疑自己在幻視中發揮想象力的能力更加嚴重了——不然怎麼能瞧出來,它的情緒是帶著某種虛驚一場的激動難抑?
池潤也是在即將衝出去的前一瞬,看到顧采真暫時脫離了險境,這才硬生生頓住了腳步,沒令自己主動現身。但胸腔中激烈跳動的心臟存在感太強,他甚至懷疑它快要從自己的心口跳出去了。強烈的在意與悸動,令他下意識抬手按在左胸口,壓抑著呼吸,目光追尋著那抹纖細窈窕的身影,渾身依舊警戒著,隨時準備在她脫力或者腳滑摔下的瞬間立刻出手相救。
顧采真小心地在石縫間落下足尖,忽然目光凝了凝。這是……她盯著自己正前方的峭壁縫隙間,看到其中正好卡著一塊巴掌大小閃著微光的玉白色流螢石。流螢石乃是吸收了日月精華的千年靈石,是製作高階靈寶的原材料。前世顧采真入魔沒多久,就從一個魔修口中得知,這流螢石還有個不為人知的特點,可以吸引華佗蜂在它附近棲息。華佗蜂最出名的就是它的蜂針,若是刺入被靈力或者邪氣導致的外傷口后再彎摺合攏,就能夠幫助久久難以癒合的傷處恢復,而且後期皮肉長好后,它還能融進其中自行消解,不會讓傷處的疤痕更加醜陋。
丑不醜的顧采真倒不在意,關鍵是,如果有足夠多的蜂針,她背後被迷魂掌和巫毒影響至深的傷,也能好受點。上一世因為掌傷一直癒合不了,她反覆發作的同時,除了那情慾勾動引起的炙熱,還會反覆發燒,高燒是最易叫人虛弱的,她又要竭力在人前展現出尋常無異的樣子,著實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前世她來這兒采帝休草,比現在虛弱,所以光是拿到這幾株草就吃力極了,也沒機會看到這塊流螢石。沒想到今晚倒是有了意外之喜,她決定這白撿的便宜,不要白不要。畢竟,一處能夠閉合的傷口,總比開放的創口要讓人少受折磨。
前一世的那個魔修告訴她,這流螢石能散發一種特殊的氣味,人雖然聞不到,但只要經過高濃度富含靈氣的水浸泡一天一夜,並在月華下晾一個時辰,再拿到陰涼通風處,那香氣就會得到最大程度的催發,方圓十里的華佗蜂都會輕易被吸引聚集而來。隨著越來越多的華佗蜂覆在這流螢石上,它富含香氣的某種物質會被蜂群在無形中蠶食乾淨,而它的靈力也會更加精純,可謂一舉兩得。
哪怕現在身無長物一窮二白,顧采真也沒將這塊流螢石本身的價值看在眼裡。她前世可謂坐擁魔界,不光與正道半分人間,並且還明顯壓制著他們,普天之下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而且就憑她前世的記憶,很多更稀罕的靈材寶物她都清楚所在,今後完全可以比別人捷足先登,所以對她而言,這流螢石也是能幫她弄到華佗蜂這點,才勉強入了她的眼,不然她可不願意在這兒繼續浪費時間精力。
腳下的石壁極其陡峭,而且光滑難以穩定,顧采真揪住的那棵小樹紮根在山石縫隙里,土質也偏砂質,不算多牢靠。她小心地踮起腳尖,險象環生地幾次差點滑落,側著脖頸偏著臉頰,努力踮腳伸臂,終於將那棵流螢石拿到了手,這才發覺自己後背出了一片冷汗。咸濕的汗液淌過她的掌傷,帶來針扎似的疼,“嘶——”
她額頭抵在冷冷的山石上稍微舒了一口氣,有種體力快要耗盡的虛脫,將那流螢石銜在口中后,為了積蓄一點體力,她又保持這個姿勢靠在山壁上,休息了一會兒。
她這靜悄悄地沒了什麼動作,可將下面不遠處隱藏著的池潤緊張得夠嗆。他目力再好,因著距離實在不近,顧采真又是掛在山壁上,角度也限制了他的視線,所以很難看清她的一舉一動。一開始,他還能判斷出她是在採摘什麼靈草,但之後她攀在那棵斜斜長出的小樹上是在做什麼,他便不得而知了。
可越是不知道她怎麼繼續待在上面不下來,他的心就揪得越緊,因為他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下來,還是根本下不來。他心驚膽戰地看著那纖細的身影晃了幾晃,每移動一下,都會帶來碎石不斷掉落,那些細小的石塊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心上,令他連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的虛弱吃力以及承受的背部灼痛,也同步傳遞給了他,更是令他焦躁,不知道她在上面能撐多久。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想要什麼都不顧,先現身去把人帶下來時,少女的身形終於又開始緩緩下移了。還好這次沒再出什麼意外,雖然動作不快,她總算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地面。
顧采真氣喘吁吁地站定后,斜著身子靠站在山壁邊,左手拿出剛剛採摘的帝休草,右手將口中叼住的流螢石放進掌心,她的額上全是晶瑩的汗,臉頰上還有幾道碎石和樹枝刮到的紅痕,但她渾不在意,眼神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池潤怔了怔,安心的同時又覺得這樣的她比以往自己見過的都要真實與生動。
顧采真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行動都落在了別人眼中。她原地休整了片刻,就將東西收了起來,邁著有些虛弱的步伐朝自牧峰走去……
池潤不想離她太近,所以目送她先離開。他忍不住皺眉,有些難以理解她半夜跑出來,又是忍著傷痛還是熬著發作,就是沖著這兩個東西?不對,流螢石的所在應該是她意外發現的,她的目的可能單純只是帝休草——這東西就算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也沒多稀罕,起碼犯不著她拿命去博。
見顧采真的身影已經很遠,未免她走出自己的視線,池潤也動身想要跟在其後,卻一瞬間被胯下黏膩濕滑的觸感激得整個人僵在當場。
他剛剛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顧采真身上,就……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可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