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幾日,池潤跟著顧采真的距離,已經被他刻意放遠了。
倒不是擔心會被她發現,她一個剛剛入門的低階弟子,連築基都不曾,他便是從她旁邊經過,都有十足的把握不被她察覺。他放遠距離,純粹是因為出於對自身的考慮。
她不會主動對他造成任何威脅。可因為感應這個難以解釋的聯繫存在,她其實本身就是某種潛在的威脅。
之前,她才入師兄門下,準確地說是在拜師大會的當日,他就發現自己莫名與她有所感應。此事非同小可,他第一時間聯想到的便是禍丹。那個因為被他植入禍丹後幾乎算作被他害死的小男孩的臉,從沒有自他的記憶中褪色淡去過。那孩子生得很是漂亮,五官十分精緻,雖然微微寬大的衣服襯得他有些過於瘦了,但面龐瑩潤肌膚柔滑,一看家中就養得十分精細用心。只是,那纖瘦的手腕及胸口的傷口,無一處不在無聲訴說著,他曾經遭受了怎樣幾乎致命的折磨。因為被放了太多血,那孩子虛弱得氣若遊絲,幾乎發不出聲音。而那一整夜,從對方身上感應到的如同剖心椎骨的痛苦,也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罪孽。他會感應對方的感受,就是因為禍丹是他用血肉供養多年的緣故。可他和顧采真從未見過,這般感言實屬異常。
顧采真,這個他師兄根本不該收下的徒弟,原本就註定了會格外得到他的注意,又因為這同時出現的奇特感應,更是讓他曾悄悄觀察過她一段時間。只是,從這個持續了一段時間就因為他身體開始不定期地變成少年,而不得不中斷的觀察中,他的收穫寥寥無幾。
其一,感應是他單方面的事情,顧采真不會受到影響。
其二,感應有範圍的要求,就他之前總結的規律,一般而言要在半里之內。
其三,感應並非一直存在,有持續也有中斷。
其四,顧采真實在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生活規律行事風格都堪稱刻板,硬是在他們歸元城過出了白馬寺那般清規戒律嚴明的感覺。除了紫玉仙子門下的柯妙作為她的好友,算是她身邊的一抹活潑亮色,她會與之談天說笑,其他時候,這個豆蔻年華的少女過得堪比入定老僧,穩到乏味。
而這次她下山意外受了重傷,回來之後,卻將他之前總結的各種結論,又打破到所剩無幾。
首先,他本是在摘星峰,無論如何也不該感知到剛剛踏入歸元城地界,甚至還沒有抵達自牧峰的她。可事實上,他當時就因為身體里涌動的異樣燥熱,而坐立不安,不得不立刻前去探明究竟。後來,還是借著師兄所言他才弄清楚,原來自己身體之所以出現那樣羞恥難言的反應,是因為顧采真身中迷魂掌與巫毒。也就是說,感應的範圍平白成倍擴大了好幾番。
是迷魂掌和巫毒對她的身體產生了什麼看不出來的變化嗎?
可能感應到她的人,是他,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變故,這個解釋實在牽強不通。яoμщЁňɡЁ.₵oм()
其次,之前他對她的感應,原本都是很簡短地片段式的。譬如,他在拜師大會毫無準備地發現,自己竟然能感應到她的行為動作,甚至差點因為她行拜師禮,而跟著也踉蹌地跪下去,連她當時喜悅的心跳,他幾乎都能感知一二,但他那日的感應也是突然而至,衝擊頗大,等他回過神來心中生疑,偏偏師兄因為他和師侄正驍之前暗中阻撓收徒之事,暗中用傳聲之術嚴肅非常地表明了態度,這女孩已是他的弟子,告誡他們如果非要將她區別對待,他亦不會就此揭過;之後師兄也的確將她護得周全,正驍那樣什麼都擺在臉上的性子還好,倒是他被直接禁制三十天內踏足自牧峰——這也對那小姑娘太保護過頭了吧?
他見師兄態度強硬,也沒有輕舉妄動,等到一個月後,顧采真看上去已經完全適應了歸元城的生活,他才暗中幾次三番靠近她觀察著,但一來因為擔心師兄知道后又要惹來麻煩,且對於之前對她的感應他也心有餘悸,所以一直稍遠地隱在暗處,也不時能感覺到她練法修術時的辛苦和受傷的疼痛,但許是她平日里情緒都沒什麼波動,像初次見面時那樣強烈的心情,他倒很少在感應到了。可這次她從山下回來,他除了身上那羞與人說的反應,時不時還會感受到她壓抑后依舊充斥胸口的情緒——負面又混沌,忍得幾乎要爆炸——是因為迷魂掌與巫毒的發作帶來的影響嗎?最重要的是,以往斷斷續續的感應,如今卻頗為連貫,而且即便他一退再退,還是躲不得斷不開與她的聯繫。
可是,那晚在晚來秋的廂房外,他疑心她用了什麼些什麼手段,緩解了自身因為發作而滿身的慾望,所以才會令他也無法自控地跟著泄了出來,還狼狽羞恥地弄在了衣褲上。但他無法忘記少女臨窗平靜的神色,還有她從容越過窗牗時利落到幾乎不似一個重傷之人的動作。更重要的是,她那會兒的心情,他完全沒有感知到羞怯或者緊張——她可是開著窗戶,站在窗前做“那種事”啊……
簡直、簡直是……其實單純作為她的師叔,他便是當面斥責她的言行舉止有何不對,於情於理都絕對沒錯,哪怕是她師傅季芹藻都不會有異議。但偏偏這件事太過私密,他自己也半是攪合了進來,如何都不可能對她言明什麼,不,是到死他都不會對任何人提此事一句。
哪怕事後回想起來,其實比起她的觸覺感受,他的確偶爾才能感受她的心情,不排除此類感應就是很弱或者會時斷時續,但這並不能消弭池潤心中對顧采真越來越多的疑慮和關注。
所以,他才會一恢復原身,得知她離開了晚來秋,立刻暗地接近和觀察她。
可這所謂的接近,實則離得很遠。因為他現在與她的感應,比原來強烈太多,上兩次的“經歷”又著實令他心有餘悸。
而這一觀察,也的確讓他發現了很多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