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跡有些無措在街上遊盪,今日天氣是罕見的陰沉,因為昨個萬安寺的火災與祭穆節,周圍也沒為什麼攤販,空蕩蕩的十分寂寥。
少女有些茫然,空念那番話中情誼讓她滿心猶豫,她不禁捫心自問自己對空念到底是什麼感情。
有些不想回去,不想應對明教,也不想見小昭,少女寂然抬眸,看著天邊暮靄沉沉,這是她十分少有的逼著自己理清感情的時刻,也是她苦困十分的時刻。
“小姐。”
無跡愣愣轉過頭,看著有些眼熟的掌柜,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居然走到了承宴樓的街上,一時間有些出神:“怎麼了?”
“我家主子邀您上樓一敘。”
少女獃獃的抬起頭,只見最高層的欄杆上正站著一個青衫公子,低了眸朝她看來。
趙瑾?
他怎麼還在?無跡想到昨天的火,對趙瑾也有些歉意,明明聊得好好的,突然就在他背後放了把火,確實不太地道。
難道是來找自己算賬的嗎?現在也沒什麼地方好去,於是也沒有猶豫跟著那個小廝上了樓。
往日都是在四樓雅閣,今日不知道怎麼上了最高的五樓,整個五層都十分安靜,除了門口站著的那個青衣老僕,無跡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蹤跡。
推開門,少女忍不住一愣。
一向知道趙瑾身為貴族自然奢靡,但是這間屋子有些出乎意料,輕紗垂幔、沉木桌椅、點金屏風,因為天色暗沉所以四角各擺了九盞鎏金紅燭,中間的圓桌正對著屏風圓台,上面本該有歌舞伎琵琶伶在怡情演奏的,只是現今整間屋子只有趙瑾一人,後邊則被一扇千里江山的屏風擋住,看不清擺設。
時值隆冬,此處房間寬闊卻溫暖如春,不遠處還點著熟悉的燃香,細細嗅去正是趙瑾身上的馥鬱氣息。
少女踏了進去后,門就被從外悄聲關緊,她看著緩緩踱步前來的趙瑾,抿了下唇:“趙公子。”
趙瑾神色十分淡然,眉眼如舊,甚至還含著些許笑意:“張教主,一夜未見,似乎憔悴了?”
無跡頓了下:“你怎麼會在這裡等我?”
趙瑾輕笑了聲:“我也沒料到,居然能現在就遇見張教主,原本以為您至少要傍晚才能處理完事宜。”
他意有所指,無跡張了下嘴:“萬安寺一事——”
“不止呢!”趙瑾坐到一旁的圓桌,上面的各色菜肴還冒著熱氣,很明顯是剛做出來的。他輕一點頭示意少女也坐下,“萬安寺縱火、放七大門派、偷我父王愛姬,樁樁件件,我怕是要與張教主你不共戴天了。”
他這麼說,無跡更是覺得有些愧對,明明前不久還夜話交心,她垂著眸:“抱歉,我”她有些無言。
青年兀自垂眸一笑,漂亮的瑞鳳眼中卻沒有什麼冷意,他舉手倒了杯酒遞過去:“你既然心存愧意,就自罰叄杯罷。”
趙瑾眼尾長睫密密鉤織,眼中情愫在燭火中更顯款款:“我們在此聚了叄次,前兩次你都滴酒未沾,今日叄杯過後,我且既往不咎。”
確實,前兩次自己心中掛懷七大門派,所以對趙瑾不假辭色,如今諸事已畢,她本來就對趙瑾心懷歉意,於是也沒有推辭,徑直舉杯飲罷。
趙瑾含著笑,見她飲完一杯后便立刻倒上,如此兩次后才悠悠放下手中細長白瓷酒壺:“張教主何至於如此落寞?怎麼,你不是已經救了七大門派了嗎?”
無跡怔然放下手中杯盞,沒有開口。
趙瑾則是輕聲一笑:“昨日你孤身去救的那個和尚,與他有關?”
少女愣然抬頭,有些意外他怎麼知道。
趙瑾則是微笑移開目光:“那位叫空念的大師,原本也是要被關在塔中的,可是大汗一向對中原的佛經文書十分感興趣,於是便將敦煌幾片殘卷交給我,要他翻譯。”
“可惜那位大師十分固執,即使在禪院中不吃不喝也不願意動筆。”
“沒有價值的人,自然也就無人關注了。”趙瑾語氣溫和吐露出殘忍的句子,“所以昨夜大火,我原本以為那位大師會圓寂的。”
無跡驟然從他的溫情款款中清醒過來,心中愈發清楚地認知到趙瑾只是對自己有些優待,對其他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
“他沒死,所以必定是張教主去救的他。”趙瑾抬眉看來,“怎麼?張教主與那位少林神僧也有交集嗎?”
無跡暗中皺眉:“曾經見過幾面罷了。”
“是么?什麼樣的交集,能讓張教主不顧自身安危,也不顧七派,前去相救?”趙瑾則是不依不饒。
少女不欲多答,只寥寥帶過:“七派有楊左使。而他於我有恩,我自然要全力相救。”
“那若是我呢?”趙瑾直直盯著她,見少女愣然抬頭,復又說了下去,“火場中的若是我呢?你也會全力相救嗎?”
“你的手下那麼多,哪裡輪得到我。”無跡想含糊過去。
“若是只有你能救呢?”趙瑾見她躲開,眉眼帶上微微的冷與執拗。
無跡認真想了下,最終抿著唇點點頭:“你對我有恩,我自然也會全力相救。”
趙瑾這才輕輕勾了下唇,收回了逼人的目光:“你現在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討我開心罷了。”
“沒有!”無跡搖頭,“我雖然說不上言出必行,但是最起碼每一句話都是當下所想,必定不會隱瞞欺騙。”
“當真?”
無跡看著他看似沉穩,實則暗中顫動的眼神,忍不住心中一動,堅定點頭:“自然——”微笑還未展露便驟然一僵,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手心,而後驟然抬頭。
“你!”
少女神色慌亂,眉頭緊緊蹙起,眼中是不可置信與驚慌失措:“你要殺我?”
趙瑾眉眼淡然,定定看著神色受傷的少女,輕輕抿了口清茶:“我要殺你,還用得著到今日?”
無跡渾身內力根本聚不起來,手腳也有些發軟,她看著趙瑾抿過的茶杯,立刻就明白了:“你在酒里下了十香軟筋散?”
九陽神功雖然百毒不侵,但是十香軟筋散根本不是毒藥,除了讓人四肢無力無法運功外,並無別的害處,但是江湖人士失去內功不亞於將脖上刀劍遞給他人。
無跡咬著牙,有些難過,眼眶有些酸澀,她硬撐著忍了下去。
明明她以為二人算是相知的好友,沒想到居然被擺了一道。
“張無跡。”趙瑾悠悠起身,雙眸定定看著她,“那日地窖,我將一生銘記。”
無跡想到二人在醉客山莊時自己對趙瑾十分羞辱的舉措,雙目泛冷瞪著他:“你要報復回來?”
男人笑而不答,而是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目光緊緊相盯:“我趙瑾從來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我看不順眼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除了你。”
無跡看著他緩緩伸向自己的手,想向後躲開,卻被輕易握住肩頭。
趙瑾湊近,遽然逼近的矜貴雙眼中是偏頗的執拗:“我喜歡的,必要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