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紀(正文+番外已完結) - ·2佳期 (1/2)

佳期
時近初秋,天亮得漸漸晚,禁苑裡赤紅描金的燈籠長明不息,眼下也失了神采,懶怠怠地被秋風推來推去。
顧佳期做了個夢。夢裡她還是十歲出頭的年紀,拉著一個人的手,懶懶散散坐在將軍府的高牆上,極目遠望,長京城是整片蒼白落雪。
那個人笑著往她頭上扣了風帽,她伸長了脖子看,月洞門外緩慢行來一群人,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殿宇外的青竹葉子上攢了整片的雪,終於不堪重負,猝然落了下去。
那一行人走進了月洞門,身邊的人突然斂了笑容,慢慢坐直。顧佳期也僵住了。
樓下那女子身材嬌小,像個東瀛娃娃,卻端然立著,無形中平添氣勢,肩上披著玄底厚氅,上頭密密匝匝綉著青雲海棠扶桑交錯的繁複縟麗圖樣,領口鑲了一圈漆黑的細長狐毛,越發襯得頸子如天鵝一般,下巴是水滴形狀,格外惹人憐惜。
可她也戴著風帽,遮住了大半臉頰,看不清五官。
顧佳期知道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有那樣多的擁簇和隨從,宦官弓腰侍立,好似她一個人站不穩,要將一隻手擱在宦官臂上,叫人扶著。這樣的排場她見過,恐怕只有宮裡的太后才有。
但不知為何,顧佳期能聽得見自己鼓動的心跳聲。身邊那人緊握了她的手,他的手也是冰冷的。
顧佳期心裡一個轟然作響的聲音——“別抬起頭來,別看我……”
樓下那人定定注視了一陣將軍府的牌匾,緩慢地仰起臉來。
真像個東瀛娃娃。不會說話、錦繡加身的娃娃。
東瀛娃娃注視著顧佳期。丹紅的朱唇,細巧的鼻尖,髮絲烏黑,臉頰雪白,眉痕深長如山形,眼瞳里又靜又深……絕美的、寂靜的面容呈在欺山趕海的紛揚大雪中。
顧佳期見過這個人。每天都見,在銅鏡里,在池塘里,在身邊人笑意盎然的眼睛里……
這就是她自己。這是另一個顧佳期。
顧佳期是疆場上回來的武將獨女,是無法無天的耆夜王妃……她怎麼成了太后?
顧佳期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慌亂去抓身旁的人,卻抓了個空。那少年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叫了一聲:“夜闌!”
餘光里,樓下有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驟然轉回頭去,就在另一個“顧佳期”身旁看到了他。
他身量高得多了,依舊是那樣頎長風流的模樣,卻換了黑漆漆的爵服,眉眼間也鋪上了一層陰沉沉的桀驁。那還是他,不過看著令人生畏。
顧佳期看著看著,突然再也不能忍受,要跳下去找他問個清楚。
一轉身,“咚”的一聲,什麼東西撞到了額頭,她疼得“嘶”的一聲,半晌才有力氣爬回榻上去,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聲,“笨蛋!”
……顧佳期年紀不大,記性卻不好。這個太后的位置,她已坐了近七年了。
她雖然是太后,但皇帝尚未婚配,所以平日並沒有后妃之流來晨昏定省找臉色吃,若是運氣好,她很能有幾日松閑。
日光照進帷幄,她本想翻個身繼續睡,卻被按住了手腕。青瞬小聲道:“娘娘,陛下和攝政王來了。王爺……王爺請您出去用膳。”
方才那一下摔得結結實實,她一時想不起“王爺”是哪個,愣愣與青瞬對視了半晌,才終於醒了一半,“他來了?”
青瞬點點頭,遞給她一杯茶。
明日是天子到西郊祭天的大日子,細枝末節一早都已敲定了,今日朝中便是一副懶怠氣,散得極早。小皇帝裴昭素來勤謹孝順,徑直往成宜宮來,順便還帶了個攝政王。
攝政王這個人脾氣壞得很,活像個夜叉,一面恨不得顧佳期這個便宜太后趕緊駕鶴西去,一面又要逼著顧佳期在他跟前做小伏低,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他恨透了顧佳期。
愛屋及烏,恨烏則未免燒屋,青瞬羨慕不來顧佳期八風不動的好脾氣,生怕攝政王氣頭上來闖進寢殿吹鬍子瞪眼,連忙又推推顧佳期,“太后,王爺真來了。”
攝政王裴琅受先帝遺詔看顧年輕的小皇帝,不免要進出後宮禁苑,卻也有陣子沒來成宜宮。若她眼下不出去,想必又有一頓苛責。
顧佳期不敢忤逆裴琅的意思,只得爬起來,被青瞬伺候著洗漱穿衣,梳了高高的髮髻,穿了層層疊疊的衣裳,整個人被壓得像一尊光明佛似的走出去。
小皇帝裴昭還不到十七,身量瘦高,雖不是佳期生的,膚色卻和佳期有些像,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他原本垂著濃黑細長的眉眼坐在桌邊,眼下問了她額上的青淤是怎麼來的,又讓出上座給她,開口道:“母后今日可好些了?早膳用什麼?”
他生母早逝,自小被先帝的鄭皇貴妃敲打欺瞞,直到十歲上登了基,才有了顧佳期這麼個便宜母后。
那時顧佳期也才十七,“母子”二人在宮中舉步維艱,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從頭做起,裴昭怕麻煩,一向是佳期用什麼他也要用什麼。
青瞬見怪不怪,將早膳傳了來。一時宮人安置碗碟,林林總總擺了一桌,攝政王裴琅負手站在桌旁,一身玄色衣袍硬挺如鐵,束得肩腰長腿全都不可侵犯。
他就像尊神像似的,仗著佳期個子矮,居高臨下將她打量了一圈,他那目光里夾著刀子,刮著骨頭縫轉得人頭暈,在她額角上隱約的青淤上一停,忽然嗤地一笑。
偏生雪花入水似的,佳期一張臉上漣漪都不濺一個,在桌邊坐下,頷首道:“王爺早。聽聞前日王爺遇刺,刺客可逮著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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