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 (校園,1V1) - 倒計時 (1/2)

“……為什麼會找我啊?”
教室喧鬧,門窗緊閉,玻璃上暈出隱淡的霧氣。
林喜朝注視著面前問話的女生,兩腮因室內氧量過低而發紅。
她已經聯繫成功了好幾個同拍展片的女生,視頻文稿也已寫好,只剩下最後這位一直沒有敲定。
女生的眼睛隱藏在厚厚的鏡片里,轉而掏出自己的手機。
一款老式智能機,屏幕甚至都已碎裂。
“……我的手機像素不高,我也不太會拍東西,會搞砸你這個展片的。”
“沒關係的。”
林喜朝搖頭,輕聲安慰她,“這個視頻的重點只是記錄,所以你用任何方式都可以,只要在學校,想拍什麼都可以。”
“可是,我在學校也……挺枯燥的,你怎麼會想到找我?”
女生用手指搓了搓毛糙的耳發,還在想辦法推脫。
她成績平平,每天三點一線活動也很貧瘠,在班上的存在感很低,實在沒什麼值得去拍攝的。
林喜朝抿了抿唇,想,“其實我也挺枯燥的,我的生活也不精彩。”
“但是,我制定這個片子的主題就是想,在一中,像我們這般人,也是值得被記錄,值得被看到的吧。”
她低眉,語氣有些發沉,說著說著,就好像進入到了自己的情緒里。
女生久盯著她,囁嚅著回:“我們…應該不是一類人。”
林喜朝抬頭。
“你是班第一、級前三,你一直都在學優榜里,你還和柯……”
女生說到這裡就頓住,“好多人都羨慕你,你比我精彩多了。”
“柯煜嗎?”
她直接問出口,已經能大大方方地和同學們聊起他,不再遮掩。
她又點頭,“是這樣。”
但她曾經也確實是,成績中游,坐在教室最後排,最外側,不曾受到過什麼醒目關注,只是隱於眾人的同學甲乙丁而已。
什麼時候開始有這些變化的。
好像是因為柯煜。
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柯煜他……真的有讓她變矚目。
她嘆氣,又想到昨天和柯煜的爭吵。
他貌似單方面地和她開啟了一場冷戰。
即使她後來主動找柯煜談話,但人就是冷了許多。
問他感冒好一點了嗎?他只是點頭。
問他放學要不要等他,他就說先走。
趙叔送完她,又跟著去學校接柯煜,整個人忙的不行。早上上學,柯煜也直接拉門坐副駕駛,把情緒寫在臉上,家裡人人都能看到他擺著一張臭臉。
總歸還是少爺脾氣,又在親近的人面前直白且不掩飾,暗戳戳地引人來關注,但你一靠近,他又開始不自在地要跟你較勁。
但橫亘在兩個人中間的某些問題,柯煜提到的那些……
林喜朝眨了眨睫毛,收斂心神,站起身對女生說了最後一句話,“還是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展片是會在家長會點燈那天公放的。能被大家看到,留個紀念也挺好的對吧?”
女生愣愣地看著她,倏爾一笑。
……
她坐回座位。
今天已經是周五,離跨年僅剩一周。
投票數還在繼續漲,雖然沒昨天那麼生猛了,但她也確實順利超過許矜宵,位居第二。
其實到這個時候,學生們該投的該選的都已經差不多,一中統共就這麼些人,票數比拉到現在已基本定型,真正能拉開差距的,還要看候選人手中的余票。
彼時她和第一名之間,只有幾十票的差距。
徐媛媛過來問她,手裡的那50張票準備投給誰。
“你還不投啊,你現在到第二了,隨便找個靠後的投了就是。”
徐媛媛:“我擦好緊張啊,你不會真的可以上吧。沖沖沖,你要是上了我給你怒發9宮格朋友圈。”
林喜朝卻問論壇里的那事有結果了嗎?
“還沒呢,查到了估計也不會告訴我們吧,不管是誰,都挺丟臉的。”
“那柯煜的這些就要一直被停著嗎?”
“不清楚誒。”徐媛媛瞅她,“你是還想把票投給柯煜嗎?”
林喜朝沉默,輕搖頭。
放學之後,她回柯煜家收拾搬去學校的東西,其實大小沒幾件,都是一些衣服和被褥。
媽媽在一旁幫忙,把冬日裡的厚襯裡衣一件件迭進行李箱。
房間里很安靜,只剩下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響。
媽媽嘆了聲氣,突然開口,“以後你周六放學,我們都回自己家住。”
林喜朝蹲在她對面,倏然抬頭。
“太太已經同意了,她說周末會找別人來做,我就放兩天公休假在家好好陪你。”媽媽用手指將衣服的褶皺壓平,垂頭看不清情緒:“你之前總說想回家,想回家,我那時候還沒什麼反應。”
“喜朝,以後我會抽出更多時間陪你的。”
媽媽彎著眉,目光溫柔。
林喜朝輕輕地吸氣,點頭說好。
周六那天,是媽媽送她去學校的。
宿舍里的人都很好,也很熱情,一起幫她放好東西之後,媽媽請大家吃了個飯,又帶她回了千樾山。
這是在柯煜家住的最後一晚。
臨近經期,睡到半夜她又開始肚疼,於是穿著睡衣起身,去廚房給自己沖紅糖水。
燈還是沒開,她舉著手機電筒打著光,用熱水沖化紅糖,勺子翻攪帶出暖甜的熱氣,徐徐繚過她眉眼。
難過就是這一瞬間的事。
好像在柯煜家也沒有呆多久,從高一下學期,到高二上學期快結束。
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她經歷了好多東西。
這個家裡,有太多關於柯煜的回憶了,即使某些是糟糕的,負面的,但到離開的這一刻,竟也是值得仔細咀嚼的。
耳邊突然響起兩聲貓叫。
她剛想回頭,就被一個懷抱給擁住。
鼻尖漫過來熟悉的味道,清冽的苦檸香,絲絲繞繞地糾纏進紅糖軟香里。
腰上跟著環過來一圈手臂,她被徹底挨靠上身後人的胸膛。頭頂感受到重量,又被轉移至肩窩,肩骨隨之一沉,林喜朝偏頭去看,只看到衛衣兜帽的柔軟一角。
柯煜埋著額頭,他呼出的熱燙鼻息,就順著睡衣的細小布孔烘向她的肌理。
他緩慢地蹭著自己的臉,一種繳械投降后的偎依姿態。
皮膚有點兒癢。
心卻在發軟。
林喜朝忍不住縮脖,柯煜已經側過頭來親她。
嘴唇碰上,她被柯煜的帽子完全籠罩,於是整個人都浸沉在他清凜的吐息里。
鼻尖相抵,被他輕輕地擦磨著,唇瓣濕潤,被他碾咬得越來越重,舌尖滑進來又勾出去,浸液交換,他探手勾過林喜朝的後頸,拉她貼得更緊,柯煜側了額,在加深這個吻的同時也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去年的八月末。
生活充實,偶爾想要接吻。
於是在看完某部電影的深夜,下樓遇到了想要和她一起體驗的女孩。
最初只是這麼簡單的。
真的。
他的唇瓣蹭向林喜朝的耳垂,低聲說,“對不起,寶寶。”
突如其來的道歉。
林喜朝仰頭,微微分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柯煜胸膛微伏,剛想歪頭看她神情,卻被林喜朝雙手抓過帽沿,踮腳又親了上來。
主動的索吻,柯煜氣息微亂,快速束緊她的腰,在準備低頸回應她的時候,林喜朝的手臂卻交叉在他的后脖,把臉埋去了他的帽邊。
“柯煜。”她悶聲喊他,“你還沒告訴我,你贏了會怎樣。”
手指順過她的黑髮,柯煜垂眸,語不達意,“點燈儀式以後,我們好好聊聊。”
他們很緊很深地擁抱了許久。
彼此卻沒再說一句話。
-
周一,離跨年點燈儀式倒數4天。
學校論壇的調查進程終於有了結果。
教導主任通知許矜宵和柯煜一起來趟辦公室,許矜宵提前到了,先一步進去。
主任端坐在辦公椅上,摘了眼鏡緩緩擦拭著。
“許矜宵,關於你帖子發布人的問題,我們已經查清了。”
許矜宵的雙手緊貼著褲縫,手指在走線處摩挲,安靜地聽。
“一中論壇只能用校園內網進去,想查發帖人其實很簡單,但你這個……耽誤了我們挺長時間。”
許矜宵手指一停,教導主任戴上眼鏡,雙手搭出塔狀,直視他。
“發帖人用的是代理伺服器進論壇,追溯ip地址后,這個人不僅不是柯煜……”主任輕扶眼鏡,緩緩說,“還並不在我們學校。”
面前的少年有一瞬間的錯愕,沒等他問話,主任已經率先出口,“他在昱德中學。”
“也就是你母親任職的那所學校。”
剎那寂靜。
許矜宵呼吸起伏,“我媽的學校?”
他的嗓音帶著不自察的微顫,喉結快速滑動,急促地咽下一口唾沫。
舌苔在發乾,他聽到主任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是,又聽到門外傳來一串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大門並未關嚴,拉開一條不大不小的寬縫。
柯煜剛好走至門口,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刻對上,柯煜舌尖滑了滑腮,眼弧微擴,氣定神閑地彎著臂肘搭在欄杆上,兩秒之後,他沖他搖頭一笑。
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
許矜宵斂眉,快速收回眼。
主任靠向椅背,嘴角掛著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這事兒吧……其他學校的人我們也追究不了,今後只能加強內網的防護,所以後續的東西,如果要給你母親一個明白,還真就只能移交到你母親那邊去親自查處了。”
許矜宵將聲音壓小,手指在褲縫邊煩躁摩擦著,“怎麼會是昱德的人發的?”
可是那些照片,明明就是。
“至於到底是誰拍了你照片。”
主任剛好說到這點。
“我們也查了那個時間段走廊外的監控,雖然不能直接看到洗手間外的情況,但是對比過路的人流之後,柯煜確實沒有和你同時間進去過。”
“照片不是在那時候拍的。”許矜宵忍不住出聲打斷,語氣微微拔高。
“那是什麼時候?”
“上午。”
他快速回話,“你們可以去查上午的監控。是柯煜把我叫去廁所
那天他媽在,他不願意說太多關於抽煙的細節。
但事實就是這樣,照片確實就是柯煜拍的,他沒說謊。
噠噠。
指尖在不鏽鋼欄杆上敲出有序的擊響。
柯煜散漫地一下下點著手指,目光一收,隨意地放在自己的鞋面上。
裡間突然沒有了任何交談聲。
一記很緩很緩的嘆息后。
教導主任清咳兩嗓,打破這瞬的沉默。
“許矜宵。”他徐徐坐直身,輕叩兩記桌子:“這件事情,可以到此為止了。”
許矜宵抬眸,“到此為止?”
“因為,本著公正原則,我們也順便查了柯煜成績作假的那個貼。”
他揉著眉心,“對應好賬號的學生信息之後,這個發帖人,是文5班的張齊碩。”
“張齊碩是不是和你關係很好?”
許矜宵低頭,眼底晦暗不明,快速地摸了下鼻尖。
教導主任笑出聲,“你們這些學生,就愛整些虛頭巴腦的事,自以為是在維護公正打抱不平,實則你推我我踩你鬧個沒完,也給家長和老師添了很多麻煩。”
“麻煩?”
許矜宵抬眼,不可置信地重複問,“老師,我確實被惡意拍照發帖了,我……”
“許矜宵!”
主任加重語氣,不耐地打斷他,“你要好好維護和同學之間的關係,多思考多注意行事,你抽煙的通報沒有下,連帶著和你一起被逮的學生都沒有下,你還不懂嗎?”
叩叩兩響。
主任重敲了兩記桌面,最後說:“到底為止吧,把柯煜叫進來。”
……
門被吱呀拉開。
許矜宵跨出去,與柯煜擦肩而遇。
他壓低眉淡然地瞥來一眼,輕提了唇角,又不言不語地快速側身進入。
許矜宵被他前後的兩記笑意給刺到,閉眼,深吸一氣,腳步頓住半天,他拐去了牆邊的逼仄樓道。
樓道里有個圓形窗洞,風鼓鼓地吹進來,尖刃般刮在臉上。
他五指逐漸收握,透過窗洞往下望去,教學樓,內操場,人頭攢動。
他看到了林喜朝。
捏著的骨節緩緩鬆開。
……
“喜朝,你怎麼用這種角度去拍那樓啊?你這是在拍你那展片嗎?”
徐媛媛看著半蹲在地上,將手機呈仰拍角度的林喜朝,滿臉疑惑。
林喜朝從鏡頭裡仰望思政樓的上空,太陽高懸,卻被霾雲遮住了光輝,就像一個砌了灰燼的煙頭。
她久久地注視著那塊,溫聲開口。
“我記得……我剛轉過來的時候,個性慢熱,誰也不認識,也沒有誰搭理,我走在人群中間,覺得一中的樓很高,人又多又密,我就像,被水流裹挾向前的沙礫。”
林喜朝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個MP3,方塊狀的黑色機體,被白色耳機線緊緊裹纏著。
她探指緩緩繞出一圈。
“我一個人去做課間操,一個人去食堂,眼睛總是不敢四處亂望,總覺得如果有人這時注意到我,就會發現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沒有朋友。”
再一圈。
“即使混入人群,也依然在計較目光,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卻無法平反。”
最後一圈。
“那是我每一天的日常,其實都過的挺難受的。”
她摁著MP3上的掉漆按鈕,找到一首歌,“我那段時間反覆在聽著一支后搖樂隊。”
林喜朝轉頭,遞了一隻耳機給媛媛,語氣溫柔地問,“這首歌,我想用到那個展片里,你幫我聽聽看。”
徐媛媛將其塞進自己的左耳,低頭看到方塊鉛字在窄小的屏幕上徐徐滾動,她默聲念著名字——
“K,A,N,A,T,A。”
“Kanata,M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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