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自己車上,吳二妹好像又有點遲疑,就連心裡頭那點喜色都成了污點。她為著這事兒高興,是真心兒的,可事到臨頭,她又不免挂念起吳晟來,想著吳晟那態度,就更遲疑了。再沒有人比她更曉得吳晟於這事上的態度,昨晚不還是不快嘛。
可這人,她也得見呀,不見也不像話兒。
真見著了人,反而到有些惴惴,齊吳兩家是世交,要不然當年也不至於把吳晟放在齊家。她同齊培盛是熟得不能再熟,因著心裡頭那點念想,叫她是不敢直面齊培盛的,明明她自個兒心裡頭知道,吳晟也更清楚,指不定齊培盛也曉得呢——
她進去時,齊培盛還沒來。
看看手錶,是她來得早了些,還沒到點呢。
就更有些惴惴了,就忍不住翻來覆去看手機,偏又看到吳晟的留言,當然不止她一個人,嚴苛兩兄弟也有,都是叮囑著她要好好吃飯。
這讓她更心虛,像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
但齊培盛來了,似往日一亮,門一開,他進來,就跟進了耀眼的光芒一樣,叫她眼裡也染上同樣的光亮,但她立時就低了頭,手機放在邊上,十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泛紅而不自知。
齊培盛進來時就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掛,神情到是輕鬆,“讓你久等了,我來得稍微晚了些。”
“沒、你沒來晚,是我來早了,”吳二妹有些拘謹,但試圖讓自己放鬆些,還是大著膽子抬起著頭來,“這是今兒有什麼事嘛?”
她努力地穩著呼吸,叫自己的情緒不那麼明顯。
齊培盛點了菜,也讓她自個兒點菜,“老太太叫我同你說說將來的事。”dаnмēI.oⓝē()
這是他的來意,要論起來為,依他如今的地位,也沒必要替吳家老太太做說客,但到底吳齊兩家情份不比一般,他自是抽了空來見她的,“二妹,你是有能力的,上回同期傳譯也是做得很好,怎麼就不想做呢?”
吳二妹面上頓時就有點兒燒,手下意識地抹了一下臉,就覺得臉上燙得慌——她是不敢再看齊培盛了,就自個兒給自個兒盛開叄鮮湯,眼神都沒落在齊培盛身上,“我就是沒膽兒,媽她也是知道的,她都、都同你說什麼了?”
齊培盛淺笑,“就是老太太擔憂,你曉得老太太的心思,就盼著你在外交部有位兒的,可你如今就一直窩在那裡,叫老太太擔憂呢,她想著你也不是沒能力,怎麼就……”
他壓了話,就看向吳二妹。
吳二妹不自在,是的,自她起了那心思之後,面對齊培盛就有些不自在,就比如此刻,她不自在到了極點,話在嘴邊也不曉得怎麼說了,只苦笑一下,半天才擠出來話說,“我也是想上進的,可真沒法子,我、我真不喜歡,就想、就想自個兒清靜些。”
齊培盛微嘆口氣,“既是這樣,那我同老太太談上一談,也別叫老太太逼得你太緊?”
她連忙搖頭,“那到不用了,你忙呢,不必為著我這點兒小事忙活,我自個兒回去同媽說。”
齊培盛搖頭,“老太太向來有自己的主意,你說了,可不一定管用,還是我來說吧。”
他見她依舊不同意,到是再擺出個人來,“要不叫衛樞去勸勸?”
“那也行,我趕明兒同衛樞說說,”吳二妹立時撿了台階下,“也就不知道他最近兒忙不忙的。”
齊培盛不動聲色,“是呀,衛樞新近兒去了新單位,確實有些忙。”
吳二妹點點頭,心裡頭跟著稍稍放鬆,“不止這事兒,他還忙著辦婚宴的事兒,兩頭忙著,且窈窈又懷著,這真是跟蠟燭似的,兩頭燒著。”
齊培盛聽見她的形容,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是,他就一直沒辦過婚宴呢,先前張老爺子的事,到是不好辦,按理說得等老爺子叄周年過了,可現下兒也不用管這些,都新時代了新社會了,人都得有新精神,婚宴嘛還是得辦上一辦的。”
吳二妹隱隱的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像是在諷刺似的,可她一時也想不出這頭緒為著的是哪般,一時也搞不清這是為哪般,嘴上附和道:“那是,封建餘孽的思想是要不得的,咱們這都是新社會,當然,也不能辦得場面太大,太大了也不好,太注重形式了。”
齊培盛點頭,“嗯,你說得對。”
這話才說完,他電話就響了,並未直接就接了電話,而是看了看手機屏幕,這才站起來,朝吳二妹做了個“他要接電話”的手勢,人就進了包間里的洗手間。
洗手間的隔間極好,吳二妹就算是想聽些什麼也聽不見,更何況她還怕聽什麼他工作上的事,趁著他人沒在,她吃得格外有滋味——到不是齊培盛在跟前吃不慣,而是有種壓力,想要讓自己表現得十全十美,反而是吃得不自在。
約莫是十分鐘左右,齊培盛終於出來了,滿面春風的樣子,讓吳二妹有些怔愣。
“有高興的事嗎?”她下意識地問,但又覺得這話不太對,趕緊又替自個兒找補,“要是工作上的事,你就不用同我說;太私人的事,也不用同我說。”
齊培盛好似沒發現她的不自在,嘴角的笑意並未有掩飾,“是私事,是讓人高興的事。”
吳二妹“哦”了一聲,“那恭喜你。”
“謝謝,”齊培盛眉眼含笑,“也恭喜你。”
她微張了嘴,半天才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的樣子有點呆,就閉上了嘴。
這真是一頓不怎麼叫人高興的午餐。
吳二妹心想。
還憑白吃了頓狗糧。
她看得出來齊培盛心裡頭藏著人,那樣的笑容,且在她面前半點不掩飾,是完全斬破了她的念想,人坐在車裡,到底是落了淚,不是想哭,是忍不住。
她想忍住的,哭起來的樣子有多難看,她自己是知道的,可這會兒,她眼睛止不住地往下掉,也不想擦乾,多少年了,她就念著齊培盛一個人,可現在她知道了,得放棄了。
他心裡頭有人了,她不能再念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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