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琬不知道自己是屬倒霉呢,還是屬走運。前者是因為好不容易把最後一個病人從二樓拖上來,她就是低頭撿個手機,一個浪頭就把她從大廳的左邊衝到右邊,然後直接送出窗外。
說走運呢,是因為了嗆了幾口髒水實在是抗不過風浪漸漸脫力,以為再醒不過來,結果還是被密密麻麻的雨點給砸醒,自己躺在一塊冷颼颼的鐵板上。
小孩連盆上了卡車後面,狗也過來,呼哧呼哧地伸著大舌頭往她身上舔。
他們還沒坐一會兒,水已經蓋過了屁股,只能爬上車頭。
這一看,便是震驚的一幕。
昨天還車水馬龍的街道,今天已是水漫金山的大海。
汪洋大海中不時地露出一塊塊的顏色,都是各色的汽車頂。
甚至有一輛灰色的馬自達,從她們跟前游泳似的飄過去。
很快卡車也不安全了,隱隱地有被衝動的跡象。
衛琬扒著車頭復又跳下來,從卡車后槽里抓出一把粗呢的繩子,往自己身上扎。
原來人在絕境中的潛力,能夠發揮得這樣大。
好不容易上了另外一個車頭,歇兩口氣,再往更近的商鋪二樓上爬。
後面牽著小崽子和狗崽子,終於上了商鋪上面的平台。
小崽子是個跟阿江差不多的男孩子,竟然還穿著校服,他們一起拿著繩子打圈圈,跟農場里套牛頭的牛仔似的,見到有人影,就把繩子丟出去套。
衛琬的手磨得鮮血淋漓,可自己根本不覺得痛,她覺得自己還有用不完力氣和精神,去關注水面上的動向。
現在最擔心的是媽和弟弟,在被浪頭打出去的瞬間,腦海里洶湧閃現的,卻是謝寧。
謝寧急躁的聲音,發抖的聲線,他該多急?
聯繫不上她,他會不會想成最糟糕的情況?
如果換作她,換她知道謝寧失去了蹤跡,她會——痛得要死吧。
到了這會兒,兩人之間的小摩擦小糾紛小誤會,都成了不足一提。
為什麼最後一句話她要說我愛你?說的像是臨終遺言。
平台上又多了叄四個人,其中兩位是男性,一個連著樹根飄過來的,一個同樣是趴在車頂上等待救援。兩位男士過來幫忙,小心翼翼地從衛琬手上解繩結,她的手指已經僵得沒法展開,一拉開,全是紫紅色深凹進去的溝壑。
“我們來吧,丫頭你去休息下。”
衛琬帶著婦女和小孩,往平台上矗立的水房靠去,站都站不住,都往地上坐,躲在方寸的屋檐下。她抱著膝蓋,漸漸的頭昏,心裡使勁地裝著十個百個一千個謝寧,她告誡自己,為了謝寧,她也該保持清醒。
忽的天上嗡嗡直響,那是不同雨聲的聲響,直接帶動了漩渦氣流。
上頭傳來喇叭聲,是救援隊安撫人心的聲音。
直升機從頭頂上飛過去,衛琬眯著眼睛,看到上面的紅十字標誌,眼角濕了濕。
救援隊自然先要側重救助那些還在險情中的百姓,而她們已經在平台上了,相較來說,暫時是安全的。
原本以為直升機會去得更遠,結果盤旋著復又回來,長梯掛了下來,穿著白色護服的人員,跟天使一樣從上爬下來。
繩梯在風雨中搖擺,幾個人凝望著上面,跟著心梗憂心,同時滿胸口的都是熱溢的感動。
物資包跟著丟下來。
一道人影在細密的雨幕中愈來愈近,高大的身軀,純白的身影。
愈來愈近地貼近視野,這人蹲下來,溫柔地拍拍她的臉,聲音遙遠而空明地穿透雨聲。
“小琬,琬琬,睜開眼睛看看我。”
衛琬把頭一仰,驚醒似的掀開眼帘,謝寧狹長的臉頰出現在風雨飄搖中。
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珠,從她臉上滾滾而落。
脫力似的朝前微微一靠,就被人拿一雙結實有力的雙臂給緊緊地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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