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侯 - 同行(二)

繩子頓時橫過嘴裡,牢牢卡著牙關,呼延勒很快出不得聲。
手上收拾好,賀昭抬起頭,徐錦融背著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莫給他眼神,”走回來拉著她,避免她再往後看,板車繼續前行。
好一會,感到旁邊視線一直看來,只得也扭頭:“……怎麼了?”
但她終究還是搖頭,沒再多說。
……已不想就這個再做糾纏。賀昭,高叔,他們怎麼想,徐錦融心裡明白。但她知道自己是對的。在平京城樓下的酒館,呼延勒聽她重申母親已死的那一刻,那下意識的否認和憤怒,如今還歷歷在目。
可他們沒有看到。他們只會說呼延勒一直就是那樣瘋癲狂躁,要麼就是在她面前演戲。可她覺得至少在那一刻里,他是真的。
下午日光落得快。往前再看,在腳程範圍內,有幾道山脊起伏。再走到看不清腳下,要點起火把之時,方走到近前,尋了一個矮山坳,在能避風之處停了下來。
“可是這道山?”
呼延勒看向徐錦融,搖了搖頭。
她去解開把他手腕都纏在一起的鏈條,讓他至少能自己吃乾糧。舉動之間借著火光,徐錦融忽而皺眉,隨即一下把他衣袖拉下。
呼延勒嘶了一聲,額角頓時滲了一層薄汗。那衣袖下兩隻手臂,儘是新舊不一的划痕。甚至有幾條還算新鮮,現在悶了一天,正在結痂的深紅血口子有點化膿的跡象,隨這扯下的動作,頓時又滲了血。
“……”
胸口翻騰一下,震驚的雙目,對上那雙陰涼的眸子:“……你自己割的?”
刀痕走向深淺輕重有異,這不是被別人劃出的傷。她扯開他口中繩子,緩過一會,呼延勒呼吸穩下來,點了點頭。
“挺痛快,”他說,扯扯乾癟的嘴角,“你何不試試?別人就不說了。可你該會懂。那是真爽。”
“錦融!”賀昭安頓好別的,見勢不對,上來把徐錦融拉向一旁。
……不能讓他跟她說話。
把二人隔離開,賀昭冷眼給呼延勒一塊乾糧一點水,再看一眼他傷勢,便見徐錦融幾步奔向山坳那一邊。
“錦融!”
急忙奔去,卻見她避開了光照之處,扶著棵樹在乾嘔。
“……”
匆忙拍背順氣,可她胃裡空空,什麼都嘔不出來,只是身上止不住的痙攣。好容易順過去了,漱過口,扶回來坐著,徐錦融閉眼歇了好一會,再睜開來,見賀昭面色嚴肅得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沒什麼。”
她搖搖頭,說不下去。突然生髮的那股惡寒,甚至更說不上來的某種近乎恐懼的情緒,一再竄上脊背,沖得胸腹里翻騰反胃。
……自己與他竟是一母同胞。
往前傾身,徐錦融一下伏進賀昭身前,抱著他,順著呼吸。
賀昭頓時收起手臂把她攏緊,胸前擁得滿當,沒有間隙。小山坳里不算熱乎,但一下彷彿暖流如潮,心口也是充實的,前所未有的充實。若不是還有個呼延勒在那裡,他都要覺得像這樣一直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待得一切都收拾妥當,那頭人也悶聲不響地鎖上了,這邊篝火旁,徐錦融還是吃不下東西。
“吃一點,”他拿著一塊餅子,“泡軟和了,不幹。”
“不想吃。”
“不吃怎行?明天還要趕路,你也多久沒吃好了。”
“不餓。餓了再吃。”
“錦融,”
手裡的餅子終於放下,賀昭鎖著眉心,這話方才就想問了:“你是不是……”
“不是。”
“……你怎麼知道?”他直看她,“前幾回,你可有再吃什麼亂七八糟的湯藥?”
“就是知道。”
“……”
可又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悶自吞聲,看著手裡那塊餅,正想要怎麼收,徐錦融又看回來,頓了一下,還是從他手裡拿過餅吃了。
她抬眼,對望之際,賀昭不由面上軟和,伸手給她捋了下頭髮,手指觸碰到她耳際,有點涼。
“你歇著吧,我盯著人。”
“不想歇,”她已經很多天睡不著了,“睡不著。”
但說話之際,賀昭已挨著坐到旁邊,背靠山縫,抱她坐在腿上:“睡這裡,舒服一點。”
她也沒動,好好趴在他胸前,但是低頭看,眼睫還是抬著的,一眨不眨,盯著哪裡出神。
他嘆口氣,手掌撫著她腦袋,低聲輕哼起靖州一帶,婦人常給小兒唱的民謠小調,沉穩悠遠的旋律,在惟有火光躍動的靜謐里,低沉和緩,催人入睡。
徐錦融伸手圈住他腰。再看的時候,眼睛已經閉起了。
吻吻她發頂,小山坳里往出看,黑夜裡星光細閃,點點密布。
目光移向呼延勒縮著的方向。
若不出預料,他口中所說的地方,該是日落前所見最靠西的那座山坡。按現在的腳程再趕一趕,明日晚上或許能到。
……也罷,賀昭緩緩呼出一口氣。且留到那時候吧。只是那時若他再想否認搪塞,便不論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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