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夏風鈴 - 48.那時的辰光 (1/2)

最後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熱,北方少有這樣炙盛悶燥的熱感。
日子仍舊兵荒馬亂地過著,高考前那些艱深繁重的課業壓得初語幾乎快要透不過氣來。
考前一個月,學校組織了一次動員會。
黑壓壓的大禮堂,人心都浮躁著。
那一天初語坐在人群最末的角落裡,借著人群和燈色的掩蔽,靠在座位里補覺。
儀式進行到最後,周遭忽然發出陣陣類似驚嘆與艷羨的竊語聲。
初語在一片嘈亂中睜開眼,肢體卻還未返醒,僵麻得如同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氣。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斑斕,而後視線慢慢聚焦,她看見主講台上的那個人。
穿著夏日的白襯衣,沿著肩背舒展挺直的骨骼走向落下來。濃睫在鼻骨灑下一片側影,微低著頭,在看稿子。
十八歲的少年啊,耀眼得就像盛夏里的明亮天光。
穿雲破霧般,往人心底刺去。
其實從春末開始,顧千禾就已經不常來學校了。
偶爾來,也是為了初語。
幫糊塗的女孩送去落在家裡的課本,試卷。
然而說實話,在高考倒計時只有一個月的時候請顧千禾來做學生代表發言,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因為這個人從始至終在走的那條路,就與普通人全然不同。
當大家埋身在複習題海中奮力苦學的時候,他在參加物理競賽國家隊的集訓。
當所有人對未來一片茫然無措的時候,他在中外兩所頂尖學府中猶疑不決。
所以當他站在主講台上,面無表情地念完稿子。
就只帶給台下的學生一種無端而來的喪氣。
他所擁有的人生,是旁人遙不可及的夢。
初語前排座椅里的男生在顧千禾結束髮言時抱怨:“請這人回來不擺明了是在打擊咱們的自信心么。”
“發言倒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問題是他又不用參加高考啊。”
然而周圍的女生卻有完全不同的反饋:“真是帥啊,我這高中叄年也算是值了。”
“靠,怎麼我們班的男生穿校服襯衫系領帶一個個都像是煤堆里挖出來的垃圾,他穿著就那麼齊整好看呢。”
“哎……畢業了就再也沒有大帥比看了,真不想畢業啊……”
初語的視線始終追隨著他,見他冷著臉從主講台上下來。走到昏黑的角落裡,將發言稿隨手丟進垃圾桶,解開襯衣領帶。
往人群中走來。
理科一班的座位被安排在學生禮堂的最前排。
他經過時,連眼都沒抬一下。
徑自往角落裡走。
找到初語,在她身旁坐下。
校服所配的襯衣領帶被他繞在手中。
昏暗之中,顧千禾握住初語的手背。
將領帶放進她掌心-
顧千禾最終,還是選擇去美國讀書。
記憶中那是個沒有落雨的傍晚。
那天複習完功課,初語正望著窗外出神。
恍惚之中,聽見他叫了聲自己的名字。
可能是早有預感,所以在那一息間,初語感覺到心臟在逐漸收緊。
“我想了很久,已經有了決定。”他的聲音過了很久才傳來,像窗外那陣悶而輕的晚風。
“因為有更好的選擇,所以,我不想辜負自己。”
更好的選擇……
初語在心裡默默念。
她並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半垂著眼,低低地說:“應該的。”
昏聵天光之下,萬物無跡可尋。
顧千禾去握她的手,輕聲問:“你會等我么?”
伶細纖弱的手骨硌著他的掌心,像是長成心底的刺。
而初語說:“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當時的未來於他們而言,是遠隔萬水千山的一片昏漠-
知道他要走,連貓貓都開始捨不得。
隨著時間的迫近,初語反倒變得平和起來。
她照常去學校讀書,照常複習。
直至高考結束。
那時夏天熱得惱人,陽光灼熱,風從濃暗不定的樹影中吹過。
街角那棵黃色闊葉樹下,顧千禾對初語說:“我下個月走。”
過耳的風聲輕緩,走到陽光下的初語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一聲。
那天他們沉默走了一路,在庭院外碰見許久未見的千禾父親。
他不知是正準備出門,還是剛回家。
看見兩個小孩回來,表情愣了一瞬。
初語同他問好,乖乖叫他:“顧叔叔。”
他沖初語點點頭,向來冷厲的面孔在那一刻有些許鬆動。
“今天高考結束了吧。”然後他又對著顧千禾問:“你小子考得怎麼樣?”
顧千禾沒有任何反應,表情薄冰似的冷在臉上,偏過身,往庭院里走。
留下初語有些尷尬地對顧勇說:“叔叔,千禾不參加高考的。”
二樓客廳被嘉允弄得一團糟。
遊戲手柄與光碟散了一地,東側的單人沙發上,漫畫與雜誌堆積如山,小姑娘穿著無比清涼的弔帶衫,熱褲短得不像話,正單腳翹在茶几上塗指甲油。
顧千禾走過去,將攔路的遊戲手柄踢開。
往自己卧室走。
嘉允見他回來,什麼也顧不上了,光著腳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哥哥,陪我打遊戲吧。就一把,就一把,求求你了。”
“滾開,別煩我。”
初語上來時看見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場景,愣頓了幾秒,走過去默默收拾起來。
嘉允看見她,原本就很不高興的神情,霎時之間,變得更加明晰。
初語仍是靜默不語的,收拾到嘉允面前的茶几上時,小姑娘別彆扭扭地撇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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