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她揮舞著寬大的衣袖,站在巨大的鐵籠前轉了個圈,拖至地面的衣料瞬間被籠邊氤出的血跡浸染。
“伊爾,你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我呢。”艾琳娜眼眸中閃爍著興奮的紅光。
伊爾屈辱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視線顫抖地看著她身後的鐵籠。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她嘶啞著聲音。
你怎麼敢這樣對待我的卡洛斯……
“原來你是在看他嗎?”
注意到伊爾的目光並不在自己這,艾琳娜有些失落地歪頭,轉身面無表情地望了眼鐵籠,“打開,把他拖出來。”
侍立在她身後的阿泰領命。
伊爾順著阿泰手中的鎖鏈看去,刺目的鮮紅凝固在鎖鏈之上,而本應坐上返回故土船隻的魔狼此刻卻被人鎖著脖子拖出牢籠,它雙目緊閉,皮毛上的鮮血早已乾涸。
沉重物體在地磚上拖拽的聲音是如此清晰,伊爾彷彿被人抽掉了靈魂,眼眸只獃獃地隨著卡洛斯的身體移動。
阿泰將魔狼拖至中央,忍不住垂眸看了眼腳邊的伊爾。
銀髮散亂的女人被衛兵摁倒在地上,卻仍舊顫抖著伸出胳膊,艱難地想去碰觸眼前這一抹柔軟。
但很快,伊爾就發現自己無處下手。
卡洛斯傷得極重,他渾身插滿了倒鉤的重箭,腹部還有個碗大的傷口,鮮血浸染了他的毛髮,伊爾的指尖很快感覺到了黏膩。
“卡洛斯……”她很輕地喚了聲。
魔狼緊閉著雙眼,沒有回應。
伊爾不死心,輕輕推了下它毛茸茸的腦袋,“卡洛斯……”
狼頭歪在一邊,已然沒了聲息。
伊爾惶然地抬起頭,茫然無措得像個幼童。
見她如此,艾琳娜似是嘆息了聲,蹲下身看著滿臉污漬的伊爾,“別這樣伊爾,我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都怪手下的人沒個輕重,讓你心疼了吧。”
伊爾獃獃的,沒有反應。
艾琳娜順手摸了下她的銀髮,“你不要生氣,我幫你出氣。”說罷,她起身抽出阿泰的長劍,猝不及防地捅向兩個押著伊爾的衛兵。
帶著熱意的鮮血噗地濺上伊爾的臉,也染紅了艾琳娜的衣裙。
她利落地抽出長劍,用衣袖擦拭乾凈,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丟下長劍的艾琳娜重新蹲下身,像個討賞的孩子,“這下你不生氣了吧?”
伊爾遲緩地眨落睫毛上的血珠,她沒有去看艾琳娜,而是緩慢地撫摸著卡洛斯已經乾冷發硬的軀體,嘴唇無意識地翕動。
“為什麼……”
為什麼……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啊……
艾琳娜垂眸看著失魂落魄的伊爾,卷翹的淡色羽睫微微顫抖,“我說過了啊,你身邊一切礙眼的東西,我都會剷除的。”
“不過,讓你留個念想也無妨。”艾琳娜話鋒一轉。
說著,她向伊爾攤開手心,只見一枚藍色的耳釘正躺在艾琳娜的掌心,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伊爾僵硬的眼珠子這才猛地顫動了下,她下意識就想去拿。
艾琳娜收回手。
伊爾愣愣地抬起頭。
“這是在卡洛斯胃囊里發現的,他倒是對你很忠心,明明都變成魔物了。看來,這東西對他很重要。”艾琳娜漫不經心地說著,伊爾卻終於知曉了卡洛斯腹部那道碗大的傷口是怎麼來的了。
身體猶如被一記重拳狠狠擊碎,艾琳娜還在滔滔不絕,伊爾渾身顫抖,她用牙齒狠命抵住舌頭,用力吞咽著唾沫,直到將滿嘴血腥壓回肚腹,才艱難地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
“給我……”
正在講話的艾琳娜戛然而止,“嗯?”
“給我。”伊爾湛藍的眼眸似乎被那一滴鮮血染紅,她定定地朝艾琳娜伸出手,尖銳的冰藍鱗片已經從手臂的皮膚中刺出,鮮紅一片。
艾琳娜直勾勾地看著伊爾眼中洶湧的恨意,倏地鬆開五指。
咚地一聲脆響。
藍色的耳釘掉在地上。
伊爾急忙伸手去撿,艾琳娜卻突然抬起腳,踩住了她的手。
“如果早知有這麼一天,你會選擇站在我這邊嗎?”
聽到頭頂傳來的問話,伊爾彷彿沒有感覺到手背上愈發清晰的疼痛,她盯著倒映出艾琳娜模糊面容的光滑地面,定定道:“不會。”
“為什麼!”艾琳娜驀地爆發了,她恍若癲狂一般扯住伊爾的衣領,深紅的眼眸里是歇斯底里的執拗,“告訴我為什麼,明明我們都一樣了,明明你只剩下我了,為什麼你還不肯理解我!告訴我伊爾,這個世界帶給你的傷害與疼痛到底是什麼?是梅貝特死後沒人再給你讀睡前童話了,還是卡洛斯死了沒人再對你宣誓忠誠?這個世界奪走了你那麼多東西,為什麼你還學不會反抗!”
她盯著伊爾,怔怔道:“為什麼……你不能和我一起……反抗呢?”
伊爾看著瘋狂的艾琳娜,扯了下青紫的嘴角,“我們不一樣,艾琳娜。”
艾琳娜眼中的紅色倏地凝固。
她用赤紅的眼盯著她,“是嗎,伊爾?那你現在還敢對著全世界說出你的全名嗎?伊利格爾坦.梅貝特.奧古斯都——冠有古澤爾大陸上最尊貴的兩大姓氏,繼承了王血與龍血的後裔,就這樣活得像個四不像。”
伊爾卻在這時垂下了眼。
半晌之後,她低聲說:“梅貝特說,我可以只做伊爾。”
艾琳娜看著垂著頭的伊爾,猛地搡開了她。
伊爾跪坐在地上,像是蜷縮成一團的小獸,緊守在卡洛斯身邊,抱緊了懷裡最後一絲柔軟。
艾琳娜看著寂靜的中庭,忽然望天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背對著伊爾,撩起棕紅的額發,似乎在平復某種情緒。
片刻之後,她睨了眼一旁的阿泰,“帶下去吧。希望在流放的路上她能想清楚一些事情。不過不要妄想做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你知道的,你的姐姐還在我的手上。”最後一句話,艾琳娜是對伊爾說的。
伊爾垂著頭,似乎沒有聽到,就這樣毫不抵抗地任人帶著走。
在一片難耐的鐐銬聲中,艾琳娜站在黯淡的燈火與明亮的血色中,像是喃喃自語。
“伊爾,你肯定後悔當初幫了我一把吧……”
伊爾沒有回頭。
阿泰看見飛舞的銀色髮絲將身旁女人的面龐遮蓋,只留下一雙深藍色的眼瞳,猶如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艾琳娜以為自己等不到答案時,那個沉默許久的人忽然開口。
“曾經有個人告訴我,背叛……只會使背叛者自身變得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