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軍團總部就像水入油鍋,沸騰一片。
“什麼,新一期的新兵集訓讓憲衛隊來負責?”
“這簡直是亂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伊爾從奧威爾司令的辦公室走出來,面對一路上各色的目光,她似乎沒有看到。
下午一刻鐘左右,一道急命便頒布在公示欄前。
德克薩將充任憲衛隊隊長一職,同時代替原11軍成員白夏,兼領新兵集訓士官。
入夏的涼風將新兵營的口號送進辦公大樓,集訓陣地上,正是熱火朝天。
“無論你們來自哪裡,只要加入黑鐵軍團,你們的目標就是一致的!”副官擦著汗,正在重複一年一度的台詞,忽然,一隻手從旁伸出。
德克薩掃了眼底下,突然道:“我倒是覺得,信念永遠不可能統一,爭鬥永不停休。”
說罷,他若有似無地抬頭望向大樓高處。
伊爾正望著窗外,俯視間似與他的眼神交匯了一瞬。
她交迭起手,在底下副官的尷尬和新兵們訝異的嘈雜聲中,幾日前與德克薩星夜會面的場景重新浮現腦海。
伊爾合上手邊一本深紅的日記。
就算是螻蟻,其存在的本身就是意義,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剝奪。
……
夜,梵爾塞斯的地下室。
一簇火燭幽然綻放。
伊爾輕車熟路地插好火把,經過層層密令,終於在地底深處看見了那個日夜牽挂的身影。
“瑟拉,今天還好嗎?”她輕撫過堅硬的冰雕,沉睡在裡面的綠龍雙目緊閉,伊爾卻不以為意,輕聲走向另一邊,解開地上沉重的鎖鏈。
被沉重鐐銬鎖住的巨大暗影在黑暗中逐漸現出身形,伊爾仰頭看著雙目猩紅的魔狼,微微抬起手撫上它鐵質的嘴套,露出一抹淡笑。
“卡洛斯……”
迪爾藩.梵爾塞斯是深夜回到府邸的。
“大神官來過。”
伊爾剛從地下室上來,“我說你不在,他就離開了。”
管家為迪爾藩脫去厚重繁複的外袍,換上一條深紅的睡衣。
伊爾自覺地轉過身去,低頭看著腳尖,忽然道:“你收到我的信了吧?”
前幾日,她給遠在佛倫達領地的迪爾藩寄了封密信,用卡斯特洛語寫成,夾雜著人魚密文和精靈語,以確保不會被人破譯。
“半個月前,我見到大神官還有……艾琳娜,他們當時在一起。”
迪爾藩殷紅的眼眸微垂,“你想說什麼?”
伊爾眨眨眼,“你的一對兒女即將背叛你。”
一室寂靜,連一直緘默的管家都看了眼伊爾。
迪爾藩整理好衣襟,黑髮如瀑般垂落後背,“梅貝特沒教過你要委婉地說話。”
伊爾不以為意地聳了下肩,“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自從面見艾琳娜后,伊爾就隱隱明白了一些事情,雖然她想象不出眼前這位竟然會和人類誕下血脈,但他的反應已然證明:這就是事實。
——儘管這位‘艾澤維斯的聖父’終其一生,都不會光明正大地承認這樁醜聞。
“艾琳娜以前……過得很辛苦。“伊爾斟酌了下,最終還是說出了口。
“你想說這就是她現在反叛我的理由?”
伊爾湛藍眼眸不閃不避,“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且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神殿已經離心。”
迪爾藩微轉過頭。
“總督府尾隨我的襲擊者,是隸屬於神聖騎士團的銀月騎士。”伊爾抬起眼,“他們有和你的教子卡爾繆斯身上一樣的標識。”
伊爾從見到卡爾繆斯的那一刻起,就確認了這一點。
這一出針對她的大戲,埋線了太久,從艾琳娜婚禮上莫名送到她手裡的那封信開始,神殿就已經在對她步步設局。
僅僅是一個簡單卻有效的計謀,就能讓她義無反顧地入局。
而此刻伊爾想知道的只有:“為什麼?”
迪爾藩沒有直接回答伊爾,而是用殷紅的眼眸望著她,“永夜預言中,混血的王女終將帶來末日,而卡爾繆斯,是個純粹的聖者。”
因此終其一生,他都將貫徹他的信仰。
*
古澤爾第叄紀的473年,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席捲了艾澤維斯。
狂風驟雨日夜不停地敲打著大地,那不勒斯港遭遇百年難遇的海水大漲潮,海岸以西瞬間成為了一片汪洋。
漁船、斷桅、纏繞的網絲和遍地飄零的死魚腥臭縈繞著大地,成千上萬的難民從索沃克湧向內陸更深處。
“安靜——保持秩序!”驟作的狂風中,騎著高馬的軍職人員揮舞著長劍維持混亂的秩序。
從王城趕赴西海岸的黑鐵軍團士兵嚴陣以待,謹慎地排查著湧入城內的流民。
瘟疫、流感、甚至黑死病總是最快在災難后席捲而來,他們絕不能放任任何一個可疑人員進入。
“女神在上!你們是想讓我死嘛!”
“求求您了軍官老爺,我的孩子快要不行了,求您讓我們進去吧。”
嘈雜熙攘的難民圍繞著正在這裡主持秩序的軍士長,瓢潑的大雨模糊了他的視線,更添煩躁,“安靜,在這裡排隊等待檢查——”
軍士長擰著眉還沒說完,城門口忽然傳出一陣尖叫。
啊——
一片刺目的血紅順著雨水流到馬蹄之下。
暴亂的人群像被扼住了咽喉,頓時噤聲。
而在那人群的中央,緩步踱出一個穿著墨綠色雨衣的人。
德克薩騎在馬上,仰著下巴俯視著四周恐懼的人群,暗沉的帽檐將他的半邊眉眼都遮住了,只留下深深的陰影。
雨水將他手中長劍的血跡沖盡,他自雨衣下抬手。
“各位,請保持秩序。”
……
“荒唐!”
“這是什麼事,這是醜聞!無理由地屠戮平民,還是當眾!現在西海岸已經發生暴亂了!”
長方形的會議桌前,憤怒的第九軍軍團長拍桌大吼。
而被他指責的當事人——憲衛隊隊長德克薩則垂著眉眼,負手以軍禮站在一旁,神色淡淡。
“司令,黑鐵軍團成立以來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我們只與魔物為敵,而現在卻將利刃對準了人類。”第八軍團團長也沉吟道。
喬治.奧威爾抬起眼,“德克薩,你怎麼解釋?”
德克薩立正軍姿,“回司令,那不是人類,是暴徒。”他緊接著道:“至於暴亂,我請求前往清剿。”
“你說什麼——”
第九軍團長不敢置信。
緊接著,其餘的軍官都開始議論。
“這簡直不像話!”
“司令,德克薩必須要嚴加懲治,憲衛隊現在在軍團內做的事情您不是不知道,在去年的新兵訓練期間,德克薩就私自製定律令要求集體服從,而來自卡斯特洛的士兵則得到規章外的優待,這不是獨裁是什麼!”
“就是!司令,不能再這麼縱容下去——”
在一眾高亢的反對情緒中,奧威爾抬起了手。
在座眾人立時安靜。
“諸位,軍團並沒有權利裁撤憲衛隊,我想這個問題還是交給負責的人吧。”奧威爾話音剛落,一直抱臂旁觀的海因斯已經走出了會場。
暴雨依舊未歇。
嘩啦的雨幕從落地窗外直瀉而下,燭火微燃的深紅書室內,一個銀髮的身影伏案忙碌。
咚——
伊爾放下了手邊的第一紀元史冊,仰靠在椅子上望著吊燈。
既然初代王能夠操縱魔物與人類展開大戰,那麼她一定知道如何控制魔物,也許研究卡斯特洛就能解開縈繞了古澤爾幾個紀元的魔物之謎。
懷揣著這樣的信念之火,伊爾這一年來不停奔波,並吩咐各區為她搜集一個紀元前的史書,因她新官上任,各地想要討好她這位新任布防官的人不在少數,很快進獻過來的史冊便堆滿了研究室。
可是因為年代過於久遠,除了她手裡的卡斯特洛日記,伊爾並沒有在人類的史書中翻找到多少關於初代王卡斯特洛的史料,就連曾在聖克魯斯之殤中被毀壞的皇家圖書館她也去過,可惜所獲甚微。
只有各種鄉間野史,總是不遺餘力地記載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女王私事。其間被提到最多的一個人,就是百年前那個締造了傭兵神話的男人——范.辛克萊。
從女王的日記中伊爾已經知曉,在辛克萊還是傭兵時曾效力於卡斯特洛女王,然而在野史的記載中,他與初代龍女王的關係卻不那麼純粹。女王一生不曾有過命定的伴侶,只是與這位昔日的部下有些曖昧的關係。
然而並非所有的流俗艷史都會有一個無趣的圓滿結局,事實上,兩人的關係在龍女王決定發動戰爭時就已經破裂。而對於范.辛克萊來說,除了傭兵神話的締造者這個頭銜,另一個名號雖然隱秘,卻更加響亮。
“屠龍者。”
人們私底下這麼稱呼他。
據傳,帶領子民遠渡狹海的初代龍女王死於范.辛克萊之手,隨後,他也消失無蹤,直到第二紀元初期,他的骸骨被人發現。
伊爾不知道怎麼考證這段歷史,她心頭似有無數的疑問,卻好像能感覺到真相就在面前,只需要伸手觸摸,就能夠揭曉一切,唯一令她害怕的事只有——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承受。
就像魔物之謎,伊爾知道解開這個謎題的關鍵就在眼前,卡洛斯是唯一一個在當年那場聖克魯斯污染中沒有立時轉化的獸人,也是目前發現的唯一一個保有智慧的獸族,可是她能怎麼辦,研究卡洛斯嗎?
而今初代王卡斯特洛的生平牽涉著范.辛克萊,伊爾已經理不清他和海因斯的關係,如果這個人是當初那個害她葬身火海的傭兵轉生,為什麼他會在第一紀元就復生為范.辛克萊,而自己卻是在第叄紀元蘇醒的,還遇到了與他長相那麼相似的海因斯?
迷霧重重,只待一線突破。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正在凝神的伊爾猛地一站而起。
對了,她怎麼忘了,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也許知道些什麼。
拿上外套的伊爾匆匆趕回軍團,卻驟然撞上一陣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