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伊爾坐在南瓜馬車上被班納念叨得昏昏欲睡。
自從她在開學第一天把一沓莎草紙誤扣在老校長稀疏的頭頂上后,梅貝特就讓班納每天跟著她上學放學了。
“殿下,您昨晚補作業的時候又忘記把小龍筆收進筆盒了,幸好我帶了根備用的。”
班納摘下黑禮帽,從裡面掏出一根雕琢卡通的小龍筆,輕輕一摁,那筆就發出了‘嗷嗚嗷嗚’的惡龍咆哮。
“呵呵,這真有趣。殿下,它一定能給您今天的小測試帶來好運的。”班納又摁了下,‘嗷嗚嗷嗚’的咆哮聲再次響起在南瓜馬車裡。
七層地獄啊……
伊爾揪住自己的一邊犄角,猶如捂住耳朵,一手抬起攤開,“我知道了班納,給我吧。”說完就迅速從班納手中搶過筆塞進筆盒。
這時,街道外傳來一陣喧囂,拉著手風琴的流浪歌手齊齊開始演奏,旋律悠揚的曲詞飄進了馬車:
吟遊少年死在了戰場上
他帶著戰士的榮耀離去
哪怕全世界都背棄了你
至少我們的劍永遠捍衛你
您忠誠的豎琴永遠在歌頌你【1】
伊爾剛探出頭去,就聽到有人喊:“席爾娜大人回來了,帶著我們的英雄回來了!”
伊爾看到一行整肅車隊后拉著幾排長條形的東西,上面蓋著烈烈飛揚的白布,不禁好奇問道:“班納,那是什麼?”
“是我們的英雄。”班納聲音低了下去,“北境巨狼族世代率領我們的勇士守護冰封之海,但是戰鬥中傷亡再所難免。”
“戰鬥?”伊爾這次是驚了,“和誰的戰鬥?”
卡斯特洛有戰爭嗎,為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
“和境外的魔物。”
“魔物不都被趕到黑暗森林中了嗎?而且它們也不可能渡過冰封之海。”
“是的,殿下。但是我們不是在卡斯特洛的土地上戰鬥,我們是在……艾澤維斯。”
“艾澤維斯?人類王國?!”伊爾更驚訝了,“我們卡斯特洛為什麼要去人類的地盤上和魔物戰鬥?”
“……伊爾殿下,您的大陸史真的沒有逃課嗎?”
“咳,現在是我在問你,班納。”
“當初人類在把我們流放卡斯特洛的時候,和初代王簽訂了契約,人類可以不予追究獸人在魔物之潮中所犯的罪行,但是為了贖罪……獸人必須派遣自己的力量幫助人類駐守為抵禦魔物而建造的永晝白牆。”
“都流放了還不算追究?”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殿下。況且幫助人類抵禦魔物,也是在保護我們自己……”
“那他們,那些裹在白布里的獸人,要被抬到哪裡去?”
“他們將被賜予護國勇士的稱號,放入玫瑰墓園,披上綉有荊棘薔薇的旌旗。”
“這就是英雄?”
“這就是英雄。”
*
此刻,冰堡內。
“席爾娜~~”
誇張的聲音響起,垂著頭的巨狼族首領不著痕迹地往後一退,“陛下。”
梅貝特不滿嘟囔,“和我你還這麼疏遠。”
深知自己好友脾性的席爾娜無奈,“這是禮節,女王陛下。”
“你怎麼還是這麼固板,再過幾年你不會變得跟卡丘一樣了吧。”想到大臣中出了名的老古板山羊鬍卡丘,梅貝特有點驚悚地搖搖頭,“你快來和我擁抱一下,我真怕你變成那樣,反正現在就我們兩個人。”
“咳。”‘不是人’的王城總管法爾特重重地咳了一聲,“陛下,商量國事要緊。”
“知道啦知道啦。”梅貝特摸摸鼻子。
說罷,神色中帶上了難得的嚴肅,“席爾娜,烏利王同意批複聖克魯斯學院的共同發展法案了?”
“是的。目前北境魔物活動頻繁,加上光明神殿卡爾繆斯的預言,烏利一世也有自己的考量,同意聖克魯斯學院的共同發展法案對於艾澤維斯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幾年前,史上最年輕的大神官卡爾繆斯因為預言了繼魔物之潮后第二個關係到古澤爾存亡的重大預言“永夜降臨”而榮登神殿。
不久前,光明神殿又傳出消息,卡爾繆斯的預言更近了一步,他指出了在永夜中獲生的關鍵點在於龍骨方舟。
龍骨方舟是卡斯特洛的所有物,要是艾澤維斯的烏利王真的重視這個預言,那麼他就不得不重新考慮和卡斯特洛的合作關係。
席爾娜說完后頓了頓,猶豫道:“陛下,您真的打算起草《新冰海公約》?”
梅貝特故作慘兮兮的樣子,“欸?!連席爾娜你也不支持我?看來到時候法案一頒布,我的贊成票少得可憐啊。”
“不,陛下,我不是……”席爾娜剛開口就看見了梅貝特眼中的笑意,不禁搖頭一嘆,“陛下……”
“好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梅貝特走下王座,順手摘了頭頂的冰封王冠。
席爾娜和法爾特同時大驚,“陛下!”
梅貝特抬手打斷他們,委屈道:“就是摘下來一會兒。”
法爾特沉下紅色的眼眸,“陛下,這不是好玩的東西。”
“我知道。”梅貝特把玩著手裡的冰封王冠,“從戴上王冠的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有在摘下王冠的時候,我才能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席爾娜,法爾特,你們不懷念在聖克魯斯的日子嗎,我們一起在艾澤維斯讀書的那段日子?”
席爾娜和法爾特同時一愣。
“我啊,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的,當伊爾越來越像他,我就愈發想念……”梅貝特垂下眼睛,“所以我希望有一天,冰封之海——不再是卡斯特洛和艾澤維斯之間的天塹。”
她轉頭對兩人淡淡一笑,“我期盼著那一天到來,讓我們的孩子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水晶學堂里,伊爾正神情凝重地攤開一張寫滿了鬼畫符的莎草紙。
她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爪子,“老師,我要去趟……”
伊爾還沒說完,就被監考老師打斷了,“不準。”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老校長吩咐了,小測驗前誰都能出去上洗手間,只有殿下您不能放出去。”
伊爾臉一垮,她都還沒說完就猜到她要幹什麼了,狡猾的老校長一定早已讓清潔工把她今早打在洗手間里的小抄給擦掉了!
死死地盯著莎草紙,伊爾的目光恨不得在這些天文數字上戳個洞,要是卡洛斯在就好……了?
伊爾瞥到窗外快步走來的人時,眼中驀地爆出強烈的光芒。
背著書包急急跑進來的男孩呼吸急促,一頭柔軟雪發被吹成了鳥窩頭,他聲音中隱隱帶出點哭腔,漲紅著臉手足無措,“對、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
監考老師知道他今天才和父母回城,擺擺手,“沒事,快點入座吧。”
卡洛斯擦了擦臉,用力地點點頭。
這個哭包!
伊爾咬牙,使勁和他打著眼色。
卡洛斯一眼就看到了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伊爾,立馬破涕為笑,“殿……”
伊爾打斷他,壓低聲音道:“快點坐下來做題!”
卡洛斯有點失落地點了下頭,“哦。”
“咕咕咕——”
代表結束鈴的咕咕鳥從懸挂的木鐘里伸出了頭,監考老師一個接一個地收著小測驗的卷子。
伊爾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就聽見身旁傳出一道欠揍的聲音。
“老師,我要舉報伊利格爾坦和卡洛斯作弊。”金髮的男孩把腿翹在課桌上,懶懶地舉起了手。
伊爾同樣懶懶一笑,“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兩隻。”波呂斐指了下自己眼睛,“有本事我們去女王面前對質,敢不敢?”
“嗤,去就去。”
卡洛斯欲言又止,“殿下……”
伊爾拍了他一爪子,“放心吧,我們清清白白!”說完朝卡洛斯使了個威脅的眼色。
卡洛斯委屈地低下頭,留給伊爾一個雪白的腦袋頂,他低聲道:“我不能說謊的,媽媽說索倫家的孩子不能說謊……”
伊爾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耳邊悄聲道:“你個笨蛋,誰讓你說謊了,等會兒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來就行,聽明白了沒。”說完,狠狠瞪了眼波呂斐,“看什麼看!”
卡洛斯感覺自己被伊爾湊著說話的那隻耳朵像要燒起來一樣,臉紅耳赤地匆匆點了下頭。
梅貝特剛和席爾娜與法爾特在書房裡草擬完《新冰海公約》的初稿,就見學堂老師帶著叄個小蘿蔔頭走了進來。
“這是?”梅貝特瞄了眼一臉雲淡風輕的伊爾,還有神色得意的波呂斐,以及臉色奇怪的卡洛斯。
老師把來意說了遍后,也是頗為為難。
本來這個問題在學堂里解決就好了,但是牽扯到的叄個孩子的身份就太讓人頭疼了,監考老師也很頭痛,她只是監了個考啊。
“我知道了。”梅貝特點點頭,示意監考老師可以回去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上的兩份卷子,驀地輕嘆了聲,把卷子遞給法爾特。
“說吧,誰抄誰的?”
波呂斐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伊爾眉一皺,“我和卡洛斯沒作弊!”
梅貝特蹲下身,平視著伊爾蔚藍色的眼眸,“伊爾,告訴我,誰抄誰的?”
伊爾眼神閃躲了下,隨即目露委屈道:“我說了我和卡洛斯沒作弊,你又不信任我!你說你會永遠相信我的!”
梅貝特伸手捧起伊爾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伊爾,父母的信任也是很珍貴的東西,你應該用誠實來換取。”
伊爾眼珠滴溜溜地一轉,“是…是卡洛斯抄我的!”
卡洛斯瞬間瞪大了湖水般濕漉漉的雙眼,而一旁曾經擔任過王女啟蒙官的法爾特抬了下眼鏡。
“殿下,提醒一下,您卷子上寫的署名是——卡洛斯.索倫。”
伊爾頓時全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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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黑鷹墜落》中的《Minstrel B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