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討厭的人死了,他卻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也許是卡洛斯死得太倉促,波呂斐接到消息后心底只有一個聲音:他怎麼會死?他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死?如果他死了,那麼那個人——那個和他打小形影不離的人又去了哪裡?
記憶里張揚的銀髮和湛藍的眼眸在眼前逐漸黯淡,波呂斐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伊利格爾坦和卡洛斯.索倫形影不離,就像一對雙生子一樣,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又怎麼會活著?更何況,按照卡洛斯的護主程度,他怎麼會丟下伊爾一人獨自離開?
但不知怎麼,波呂斐心底還有一個聲音在吶喊,萬一呢?萬一……
他還想說什麼,就聽波普肅了聲線,“現在陛下陷入了沉睡,大殿下戰死,二殿下失蹤,戰後的卡斯特洛急需一個領導者,‘伊爾殿下’的繼任迫在眉睫。”
波呂斐在父親嚴厲的眼神下,咽了下口水,將嘴裡的話緩緩吞了回去。
波普不咸不淡地拍了拍自己剛從戰場回來的兒子,“第叄王女的繼任儀式將與授勛典禮一起舉辦,你作為戰前功臣和新任陛下的‘童年好友’,理應隆重出席,回去準備一下吧。”
波呂斐愣愣地盯著地面,沒有回應。
波普皺起眉,波呂斐這才啞聲道:“……是,父親。”
萊恩大公哼了聲。
“戰事結束后你的個人事情也該考慮起來了,畢竟你已經成年。”波普撥弄了下拇指上的金色冕戒。
波呂斐恍惚地回答,“父親,我現在無心考慮……”
“沒有讓你現在就決定。”波普轉過身,拄杖離開,“艾澤維斯第一王子已經戰死,皇室不日將冊封一位皇長女,你們接下來可以接觸一下……”
臨走前,他睨了眼還跪在地上的波呂斐,“說起來,那個名叫艾琳娜的公主,興許你還認識。”
波呂斐愣怔在原地。
法爾特在聖籍殿堂里遙遙看著這一切。
他轉身走下樓道,來到陰冷幽暗的地下室。地下室里,竟然還有著更深的暗道,火光照亮了地底的通道,蜿蜒的樓梯似乎綿延至地獄。
誰都想不到,聖籍殿堂底下,竟然是一座海底活火山。
法爾特在入口處停下,靠著牆壁緩慢蹲坐下來。
他摘下眼鏡,目光穿過灼灼的火焰,看向地底那個沉睡的巨大暗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還是這麼任性……”
男人目光悠遠,凝望著火山中永眠的身影,一如在她身後佇立的幾百年,靜默而無聲。
燈火通明的艾澤維斯王宮,卻是人影穿梭。
侍從們邁著安靜而急促的步伐,從那個緊閉的宮殿中走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們足尖沾染的血跡印在地磚上,又很快被清掃的宮女們擦去。
華麗的皇女寢殿內,是死一樣的寂靜。
一眾仆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地看著那個正背對著他們梳妝的身影。
在他們的腳旁,一具身首分離的女屍橫貫在地板上。
“這麼害怕做什麼,現在我們能住進這麼好的地方不應該開心嗎?”梳妝完畢的少女轉過身柔柔一笑,棕發盤成繁複的髮髻,額前的黑色網紗遮擋住了鱗片胎記,與那雙水洗的紅眸相互輝映,顯得冷艷而魅惑。
誰能想到,人靠衣裝馬靠鞍,不再灰頭土臉的第叄公主搖身一變,竟然能登上皇長女的位置。
只因王后的唯一血脈第一王子戰死,收養在膝下的那個落魄女孩便成為了帝國最尊貴的長公主。
僕人們想到昔日的種種,顫抖地趴在地上,“饒了我們吧,公主殿下……”
“求求您,我們再也不敢了,殿下……”
艾琳娜看著涕淚橫流的仆佣們,垂下眼眸,“這是你們第一次叫我公主殿下。”
一旁侍立的阿泰戴著遮面隱沒在暗影中,修長的身姿挺拔堅毅如石像,手中森冷的長劍卻已出鞘。
一個女僕爬上前哭著求饒,“殿下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冒犯您了,求求您不要殺我,我家裡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艾琳娜垂眸看著拉扯自己裙擺的女傭,“是么……那還真是可憐。”
女傭一喜,少女的下一句話卻教滿屋子的求饒聲頓止。
“阿泰,把她和孩子都殺了吧。”
冷漠的侍衛拔劍出鞘,華貴的宮殿內頓時一片猩紅。
人的血液與毛髮如同濃稠的河流,匯聚在最後一人的膝旁。
“你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我求饒?”
少女的嗓音從頭頂響起。
跪著的侍女長打了個顫,卻依舊不發一言。
艾琳娜玩弄著手套上的寶石,純凈的眼眸里似有真切的疑惑,她望著眼前這位嚴苛的女僕長,從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她了,她可以毫無理由地將自己關在陰冷的地窖,不給她飯吃,甚至可以教唆人隨意鞭撻她,這麼一塊籠罩在自己頭頂數年的陰影都死到臨頭了,為什麼還不求自己呢?
艾琳娜戴著蕾絲手套抬起侍女長的下巴,居高臨下,“你怎麼像是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一樣……”
沉默的侍女長終於動了下嘴唇,她說:“我知道您的身份。”
不是因為第一王子戰死而撿了大運的侍女之子,而是純正的王后血脈。
艾琳娜.奧古斯都,正是當朝王后瑪格麗特的私生女。
“當王后讓我成為一把磨礪您的刀時,我就知曉了自己的結局。”侍女長脊背顫抖起來,“我別無所求,只求殿下放過我的家人……”
艾琳娜眯起眼。
侍女長用力閉上眼睛。
卻聽見面前少女忽然笑了一聲。
侍女長驚詫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卻被她輕柔地撫了下面龐。
“我不會放過你的家人,就像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