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過去,眼見天邊亮起了濛濛的青色,躲在倉庫里的學生神經依舊高度緊繃。
門外已經沒了魔物撞擊的聲音,也聽不見人的慘叫。但沒人能確定魔物已經離開,也沒人敢出去一探究竟,就算他們距離大門僅剩幾百米的距離。
學生們個個面若死灰,大半夜的恐懼與奔逃足以將人的勇氣消磨殆盡。
終於。
“青銅護衛軍到底在做什麼啊?學校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沒人來找我們!這支王城的守護軍難道拿著我們的貢稅在逍遙享樂嗎?”有學生支撐不住,崩潰地蹲在地上哭泣。
伯克睜開熬紅的眼,沒有感情地看向那個學生,片刻后,他低聲道:“王城也遇襲了,今天正值慶典,城內到處都是慌亂的人群,護衛軍第一時間去保衛皇宮了。”
伯克的話好似一顆石子投入湖泊。
一個女生站起身來,顫抖地問道:“什麼意思?難道連外面也都是魔物嗎?”
伯克機械地點頭。
魔物出現得極其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樣,在全城歡慶的時刻,各區先後出現了星散的魔物,接連開始襲擊市民和軍隊,等消息傳到學院時,學院里也已經爆發了魔潮。
而拱衛王城的青銅護衛軍本是帝國的利劍,但在王后掌權並將自己的父親奧尼爾大公削職后,護衛軍里便儘是些酒囊飯袋般的貴族子弟,這種時候護衛皇宮就已經讓他們左支右絀,更何況聖克魯斯位處郊區,要想得到救援恐怕要等到天亮。
“如果外面滿大街的都是魔物,那意思就是說,就算我們出了學院也有可能死掉……”那個女生顫抖起來。
“我要回家,我母親一個人在家裡!”有人站了起來。
“我不出去!老爹的衛隊一定會來找我的!”有個胖子抱著腦袋喃喃自語。
“你在想什麼,離這裡最近的總督府衛隊都被魔物殺了,沒有人會來救我們的!”
“那我們怎麼辦,就在這裡等死嗎?”
“我想回家……”
眼見人群開始慌亂起來,伊爾忽然站起身,壓住了一眾騷亂,“我們要出去。”
她沉下聲,抬起眼,“我們必須出去,待在這裡遲早會被魔物發現,到時候我們全都會死。”
“出去,去哪?”有人質疑她。
伊爾捏緊手,“我們原路返回,去禮堂找教官他們……”
“不行。”誰知,伯克否決了她的提議。
“原本教官讓我們往門口撤離,就是因為學院里大部分的魔物都聚集在禮堂處,我們現在過去等於送死,再說路上還潛藏著那麼多魔物,沒人能保證我們能活著到達禮堂。”伯克站了起來,“更何況,卡洛斯到現在還沒來找你,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伊爾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伯克低頭摩挲了下掌中的院徽,“沒什麼意思,如果可能的話,我不希望再看見任何一個人死去。”他將徽章放入貼著心口的襯衫口袋,抬起眼,“我只是想說教官那裡的情況怎麼樣還不好說,與其冒險回去找救援,不如我們合力衝出去,雖然外面也很危險,但出了學院,好歹會比困在這裡的生存幾率大。”
“可是我們要怎麼出去?”伊爾望著周圍面露驚恐神色的同窗們,有點悲哀,“憑我們自己的力量?”
伯克捏緊手,“對,憑我們!”
*
在清晨中矗立的大禮堂,戰鬥聲漸弱。
原本恢弘壯麗的建築已然變作血腥的戰場,到處都是人和魔物的屍體,濃郁的血味混在清晨的草木香氣中,既腥又甘。
卡洛斯和一眾教官伏在二樓的走廊上。
“還剩最後一層。”教官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準備向上沖,卻忽見禮堂一角出現了一隊人馬,長劍唰唰倒戈,卡洛斯突然一愣,“等一下。”
“是總督府的人。”
管家一眼就看到了身染血跡的卡洛斯,眼眶立刻紅了,“少爺……”
教官對卡洛斯使了個眼色,卡洛斯點點頭,撐著欄杆從二樓一躍而下。
“你們怎麼出現在這裡?衛隊呢?”
老管家領著一眾僕役上前,他看著眼前挺拔的青年,忍不住落下淚來。
卡洛斯見他只是哭卻不說話,心裡登時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旁的女僕長垂下眼,“昨晚卡斯特洛傳來急訊,翡翠城突然湧現大量魔物,總督大人和正在籌備婚禮的塔薩殿下聞訊立刻領軍衝鋒在第一線,不幸……以身殉國。”
話落,老管家已經泣不成聲。
卡洛斯彷彿沒有聽清年長的女僕長的話,獃獃地重複道:“你,說什麼?”
女僕長領著一眾僕役向卡洛斯單膝跪下,啞聲道:“總督大人已於前線戰亡,巨狼族向新首領宣誓效忠!”
卡洛斯的身軀微不可查地晃了下。
他有些恍惚,“怎麼會……”
母親這麼強大,怎麼會離開得如此倉促,如果父親知道了又該何等悲痛,還有巨狼族,巨狼族還不能沒有母親……
老管家揩淚,強忍著悲痛向卡洛斯陳述戰情,“魔物數量實在太多了,塔薩殿下和總督大人雙雙戰亡,導致一線全面崩潰,梅貝特陛下為了保護卡斯特洛,現已力量耗盡陷入了沉睡。如今城內所有戰事都是萊恩大公在指揮。”
“你說陛下陷入了沉睡?”卡洛斯看向管家。
對於龍族來說,耗儘力量陷入沉睡無異於死亡。
卡洛斯喉嚨一陣發緊,半晌后,他捏緊了手,“……殿下知道這件事嗎?”
老管家卻是一愣,“王女殿下沒有和您在一起嗎?”
卡洛斯神色一變,“你們沒有接到她嗎,她前往門口方向和衛隊匯合去了……”
女僕長驚駭地接過話頭,“學院門口盤踞著一隻叄米高的魔物,衛隊拼盡全力才把我們送進來傳遞消息,就是想要接走您和王女殿下。”
卡洛斯面色驟然變白。
此時此刻,倉庫內。
“沒有人了嗎?”伯克掃視著面色驚懼的人群,在他和伊爾身後,站著幾個緊握著劍的黑鐵學院學生。
其中一個名為基斯的學生猛地衝出來,朝龜縮的眾人喊道:“你們這群膽小鬼就不配戴上黑鐵之劍的徽章!你們忘了入學之初是怎麼宣誓的了嗎,就你們這個樣子還想加入黑鐵軍團!”
“哈,我們是膽小鬼,你想去送死就和他們一起去啊!”選擇留下來的學生里有人站起身,脫下學院制服扔在地上,轉瞬抱著頭又哭又笑道:“誰知道魔物這麼可怕啊,如果早知道的話誰會進入黑鐵學院啊!”
同伴被咬掉肢體的場景不斷在眼前浮現,也許下一個就是自己,這樣的場面在每個人眼前揮之不去。
早知現實是如此的慘烈,有多少人還能無畏地在院徽之下宣誓獻身的理想?
基斯還想說,伊爾將其攔住,“算了,沒有人有義務為誰獻身。”
她轉過頭,“伯克,說說你的計劃吧,就我們這些人。”
伯克看了看身後五人誓死如歸的神情,忽然咬緊牙,“這個計劃不一定成功,如果失敗了,我們都會死……”
伊爾打斷他,“可是成功了,我們都會活不是嗎?”
伯克看著伊爾那雙湛藍的眼眸,緩慢地攥起手。
伊爾忽然道:“我現在很害怕,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伯克一愣。
伊爾抬起自己滿是血污的手,“因為我們是這麼孱弱,所以我害怕死掉,但我更加害怕就這麼死去了。就這樣死掉,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所以最起碼在死之前,我還想見一見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
她還沒有向梅貝特炫耀自己的畢業證書,還沒有和塔薩一起去偷看大臣家的小公子,還沒有找到失蹤的瑟拉,還沒有確認西瑪和亞當的平安,還沒有和卡洛斯結婚……所以,她不想死。
眾人因伊爾的話而陷入沉默。
片刻后。
有人顫巍巍地舉起手,“我……也去。”
伊爾一愣。
卻見那人哭著道:“我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家裡只有母親一個人,我一定要去見她!”
“我也是,我不想死在這裡……”
“我、我也……”
伯克看著一個個站起來的身影,目光轉向執劍矗立的伊爾,不由用力咽了下口水。
“好,大家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