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瀰漫,燈光閃爍的樓頂。
黑髮的少年垂手屈腿,垂眸俯瞰著底下這個被叫做垃圾城的骯髒地方。
幼小的孩子永遠在拔足狂奔,張皇失措得像是過街的老鼠;伸手可握的狹窄樓道里,男人毆打女人的聲音不絕於耳;妓女在檐下賣弄著笑聲,在風裡和小吃攤油膩食物的味道揉雜在了一起……
這樣的地方,連天上的星光都顯得黯淡。
然而,樓底的露天環廊下,卻突兀得冒出了一個銀色的腦袋。
那頭秘銀的短髮肆意而張揚,就像流瀉的生命力一樣刺得人眼生疼。
“什麼,你這都不吃?這可是麥肯家剛出爐的黑麵包,我都捨不得吃的!”蒂娜叫喊起來,那個銀色腦袋卻躲得更遠,捂著嘴晃腦袋,“我才不要,這玩意兒硬得就像我家浴湯里的按摩石!”
“什麼石?”
“按摩石!”
“按什麼?”
“……”
吵鬧聲中,弗蘭茨走上天台。
“海因斯,你到底怎麼了?”
他環起手臂,“這種任務我們之前並不是沒接過,畢竟你也知道現在去境外獵殺魔物的傷亡越來越重了。”
“況且這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吧,我已經打聽過了,追她的人就是瑞德商會,他們現在看見你就像老鼠般倉惶,諒他們也不敢再動手。”
“還是說,你覺得這個任務太過簡單讓你覺得屈辱了,那我和蒂娜去做就可以了。”
海因斯回過頭,打斷弗蘭茨的長篇大論,“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還是這麼單刀直入啊。
弗蘭茨摸摸鼻子,接著從懷裡拿出一張薄薄的紙。
純白柔軟的羊皮紙用金銀粉鑲邊,正中用花體鐫刻著一行文字:聖克魯斯。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弗蘭茨望著底下正和蒂娜打鬧的伊爾,眼中漫上一層不符合年齡的熱切,“不管是艾澤維斯人還是卡斯特洛人,能入讀聖克魯斯,那孩子的身份一定不簡單。”
海因斯依舊沉默地看著弗蘭茨。
弗蘭茨不禁有些頭疼,“我知道你不喜歡和那幫達官貴人打交道,可是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這個地方嗎,在黑街?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傭兵?”
海因斯眼裡終於有了些許波動。
見此,弗蘭茨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你難道就不想去王都嗎?”
海因斯看著他,很久之後,終於嗯了聲。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王都。
一輛黑金色的馬車停在總督府外。
席爾娜正拆著班納派信鴿送來的第二封急件,管家就上來敲門,“總督大人,少爺回來了。”
不一會兒,一道挺拔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母親,請允許我前往索沃克。”
*
兩天後。
黑街巷尾的一棟居民樓里傳出了一陣異常的雞飛狗跳,但周圍人依舊緊緊閉著窗戶,沒人敢去湊個熱鬧。
“大哥,這任務我不做了,那傢伙比魔物還難纏!”
蒂娜氣沖沖地從房間沖了出來,猛灌了幾大杯涼水才將怒火壓了下去,“那傢伙是童話書看瘋魔了吧,以為自己是豌豆公主嗎,昨天睡到半夜她突然說什麼床下面有豌豆,一定要把床板掀起來看,看完還不算,硬說沒有兩層被褥就睡不舒服,然後就把我所有的被子都搶過去了,簡直就是個強盜!”
她話音剛落,某個‘強盜’就揉著眼睛困酣地走了出來。
只見她套著蒂娜有些寬大的睡衣,腳踩著雙廉價的拖鞋,白嫩的腳趾和頭頂翹起的銀色呆毛一起在晨風裡盪了盪,就像只毛茸茸的銀白小獸。
蒂娜臉色驀地一紅。
這也……太可愛了吧。
強忍住上手揉弄某人臉蛋的衝動,蒂娜拚命告誡自己這不是只小獸,這是野獸!是需要用對待十級魔物的態度來對付的惡魔!
伊爾可沒管她一系列複雜的心理活動,在床上躺了兩天,可算休息舒服了。
她一屁股坐上桌旁看起來最為舒適的座椅,抻直雙臂晃了晃小腿,“我餓了,早飯呢?”
蒂娜和弗蘭茨看著她坐的位置,朝她瘋狂使眼色:快起來!
可惜伊爾渾然不覺。
不一會兒,她就感覺一道黑影覆蓋了下來。
抬起臉,海因斯正面無感情地俯視著她。
“起來。”
伊爾一看是他,嘿了聲,轉而盤起雙腿在椅子上晃了晃頭,還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的早餐呢———哎?哎!”
海因斯毫不費力地拎起她的后衣領子,像丟貓狗般將人甩出了門外。
“混蛋,你竟然敢——”
摔了個屁股蹲的伊爾立刻張牙舞抓地撲上去,卻被一隻手抵住了額頭。
海因斯單手制住撲騰的伊爾,波瀾不驚地開口,“吃飯。”
一頓飯就在這前所未有的‘熱鬧’中結束了。
伊爾蹲坐在角落裡,一邊惡狠狠地嚼著黑麵包,一邊瞪著某個悠閑喝茶的人,撕咬的力道堪稱恐怖。
最後還是蒂娜看不下去了,遞給伊爾一小包東西。
“什麼東西?”伊爾腮幫鼓鼓。
蒂娜沒說話,而是彆扭地把東西塞給了伊爾。
伊爾拆開方角包一看,裡面竟是白花花的糖霜,雖然只是淺淺的一層。
經過昨夜的一番打鬧,伊爾也知道在這裡糖並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東西,雖然海因斯傭兵團的情況已經好於黑街的大多數人。
伊爾不知道的是糖在卡斯特洛是母親隨手用來哄孩子的東西,但在艾澤維斯,即使在冰海通航之後,甜對普通人來說仍然是奢侈的味覺,在黑街甚至有的醫生認為糖能包治百病,僅僅是因為這裡的人一般都營養不良到一杯糖水就可以迅速提神。
看著手裡的糖霜,伊爾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初到索沃克她就差點被拐賣,而救她的少年傭兵團顯然也不是出於什麼純粹的好意,但總歸還是……
伊爾突然狠狠咽下手裡的麵包殘片,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糖包放回了桌上。
自以為這一切沒人看到的伊爾得意道,現在像她這樣的惡龍已經不多了,她就大發慈悲,不和這些可憐的人類搶吃的了,反正等班納找到她,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班納畫外音:殿下您別想!會蛀牙的!)
說到班納,伊爾就不禁抱怨:這也太慢了吧,這都過去多久了。
就在這時,伊爾看著像是要出門的叄人組,不禁問道:“你們要去哪裡?”
看著某人對於無形中造成的超額家庭負擔毫無所覺,弗蘭茨笑得僵硬:“我們去城內的工會看看有沒有懸賞任務,放心,蒂娜會在家陪著你的。”
蒂娜剛想反駁憑什麼她要留下來,伊爾就搶先道:“我也要去!”
她跳下椅子,“我要去看看班納他們到底進沒進城,怎麼還不來找我!”
弗蘭茨道:“我們會幫你留意的。”
“不,我要自己去。”說著,伊爾還一指海因斯,“而且,我要跟著他。”
海因斯看了伊爾一眼,沒說話就走了。
伊爾立刻臉色難看,想要追上去。
弗蘭茨攔住她,“好吧,不過你得把你的頭髮處理一下。”
片刻后。
索沃克的大街上走來一隊奇怪的組合,有人認出了其中幾人,有些忌憚地啐了口,“又是這幫獵狗……”罵完,那人的眼神卻又止不住飄去。
只因為今天兇惡的獵犬隊伍里出現了個奇怪的身影。
伊爾用灰撲撲的坎肩包裹著頭臉,只露出兩隻湛藍的眼珠咕嚕嚕地轉動。
弗蘭茨最先開口,“伊爾,你可以正常走路的。”
伊爾奇怪地看他,“不是你讓我包住頭髮小心一點嗎,說不這樣的話會引來注目……”
可你這樣更矚目了啊!
弗蘭茨有點理解蒂娜昨晚的崩潰了。
“好了,我和蒂娜去城西看看,海因斯……”弗蘭茨不放心地掃了眼正好奇打量四周的伊爾。
海因斯看了眼她,邁開長腿就朝前走去。
誰知,本來還在張望的伊爾就像嗅到魚味的貓兒一般,瞬間回過頭,朝海因斯追去,“喂,你別跑——”
弗蘭茨看著遠去的兩人,喃喃道:”看來我不用擔心啊……”
說罷就和蒂娜轉身離去,恰與旁邊叄兩個穿戴著斗篷的人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