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方舟起航,這是《新冰海公約》頒布以來的第一次試航。
曾經的《冰海公約》規定龍骨方舟只在春季航行十次,且獸人只能在成年後前往人類大陸,而現在幼年獸人也可以在監護人陪同下前往艾澤維斯,因此此刻濱海區內擠滿了人,熙熙攘攘,到處都是送行的人員,還有各種託買東西做非法貿易的。
伊爾看著一群走私販被人魚海檢官帶走,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而班納還在和他幾十個孩子一一吻別。
相較於其他少年們沉重的包裹,王女的行李顯得格外單薄,龍是喜歡囤積的生物,因此伊爾顯得格外反常。
“殿下,您真的不需要再帶些東西?”鼻頭紅通通的班納哽咽道。
伊爾看了他一眼,有點受不了,“不用。”又不是不回來了,叄年而已,對於擁有漫長生命的龍族來說,這點時間都不夠她數一根小指頭的。
況且,她今晚還有大事要干,自然要輕裝簡行。
就是掃樓人給她的那個紅鐲子怎麼也找不到了,也許掉在哪裡了吧,伊爾收拾包袱的時候搔了搔頭,也就把這事丟在腦後了。另外她還帶了些小豬包,一想到某人肯定會開心得像只小狗,伊爾不知怎麼心情就明媚了起來。
但這明媚也只持續了一瞬。
“讓開讓開,都一邊去!”
剛登上船板,就有四個壯漢沖開了人群,一邊粗暴地驅趕旅客,一邊囔道。
只見他們很快就將寬闊的船板佔據了大半,利落打掃出一大片空地,擺上奢華的暗金色桌椅,才躬身將一個金髮少年請上來。
“他怎麼也在?”伊爾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波呂斐,拉長了臉。
“波呂斐少爺也申請了入讀聖克魯斯。”班納小聲道。
“啊,七層地獄啊。”伊爾背過身去,轉而看起巨大的龍骨方舟。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艘偉大的航船。
當年,卡斯特洛和人類在魔物之潮后簽訂不戰契約,獸人不善水,狹海成了天然的屏障,所以人類不用擔心獸人會威脅人類,而女王還用冰雪封鎖了狹海,使其成為只有春天才會破冰的季度性海域,一來安撫了人類,二來也阻擋了人類的報復。
但後來隨著偷渡者的增多,女王感念那些本在艾澤維斯有家庭而想念家人的獸人,所以死後以龍骨造方舟,允許國民在遵守‘冰海公約’的情況下渡海,方舟則由歷任皇家總督負責下放。
“這很偉大,不是嗎?”一聲粗嘎的老邁聲音從旁邊傳來。
伊爾放下手裡的方舟宣講冊,打量起身旁這位和她一起仰望方舟的老人。他看起來滿面風霜,就像歷史一樣的蒼老。
看他的打扮,應該是位搖櫓者。
“的確。”伊爾隨口答了句。
龍骨十分珍貴,所以才有那麼多愚蠢的人類勇士前赴後繼。人類那麼精明的生物,才不是為了什麼制裁惡龍的正義口號,純粹是貪圖龍骨高昂的價值而來,因此龍族在滅亡的那一刻寧願投入火山熔岩化為灰燼,也不會任憑自己的殘骸遺留下來。
而初代王竟以龍骨造舟,庇福萬民,起碼在這一點上,她是一位偉大的女王。
“不,我的意思是陛下。”搖櫓老人慢吞吞地說道:“做出這個決策的陛下不也很偉大嗎?”
伊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還在廣場宣講的梅貝特,因為席爾娜還在艾澤維斯,這次的下放事宜就由女王親自主持。
不過雖然沒有多加關注,但伊爾也明白梅貝特簽署的新公約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沒想到,還有贊成這個新令的人。
“您的母親是個偉大的人,如同初代王。”
搖櫓者的評價如果落在他人耳中,恐怕會令人發笑,因為初代王就是卡斯特洛的神,沒有人能與她媲美。
但伊爾此時卻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是的。
起碼在她心裡,是的。
“殿下,您跑哪兒去了?”班納匆匆地從後頭趕來,嘮叨道:“您應該和卡丘大人的隊伍待在一起,還有入讀聖克魯斯的十條誡令您都背會了嗎,可千萬不能在艾澤維斯隨意顯露獸型,也不能攻擊人類,不然會被判重罪的……”
“好了我知道了。”伊爾堵住耳朵往回走。
保險起見,這次她是以大臣卡丘養女的身份入讀聖克魯斯的,而真正讓伊爾不忿的是明明訪學團隊本來是滿員的,要不是卡丘幼子卡爾鬧著不肯離開塔薩,這事根本不需要自己頂替。
伊爾托腮看著廣場上被簇擁的那個身影。
明明只需要下道命令就能解決……果然,梅貝特本來就是想要她去吧。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而高亢的喊聲將她的神思喚回。
“方舟即將起航——”
巨大的白帆遮天蔽日,一揚起便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微微晃動的船板像是移動的大陸板塊,敦實而沉重,寡言又華麗。
伊爾看著船體漸漸離開韁鎖,不禁站起身來,遠望著人聲依舊鼎沸的海濱廣場。
無數的人開始擺手,開始呼喊,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啜泣,伊爾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向船尾走去。
“殿下?殿下您去哪啊?”班納手忙腳亂地按著帽子,免得被海風刮跑。
伊爾沿著船邊護欄一路向後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她像是要追上航行的速度,卻止不住地離岸邊越來越遠,像是一段再也到達不了的路程,怎麼都走不盡。
“殿下——殿下——”
班納氣喘吁吁地追來,“不能亂跑——”
咚——
咚——
忽然間,悠揚的聖堂鐘聲響徹雲霄,白色的海鷗陣陣驚掠而起。
“殿下,您聽!”班納激動地熱淚盈眶,“今天不是神誕節,聖鍾卻在齊鳴,卡斯特洛的大家都在依依不捨地為殿下您送行呢!”
伊爾斜了他一眼,“不管怎麼聽,他們都像是在歡呼吧?”
班納嗚嗚嗚不說話。
伊爾撇了撇嘴,岸邊的場景漸漸模糊,她有些鬱郁地靠上護欄,最後還是連聲招呼都沒打嗎……
“殿下不開心嗎,難道是因為沒和陛下道別?”
“我為什麼要和她道別?”伊爾扭頭惡聲惡氣,“她不是希望我去嘛,最好不要回來了!她——”
伊爾沒說完的話突然淹沒在甲板上的人群驚呼聲里。
“天吶!”
“快看,這是神跡嗎?”
“這也太美了……”
伊爾愣愣地仰起頭,看著本來晴空萬里的天幕上突然旋下一片花雨,種植在沿海線上的海櫻花竟在這一剎那齊齊盛放,不知哪裡來的微風捲起本不該屬於這個節令的淡紫色花瓣,將它們如雨般降落在人們的肩頭手裡,帶起清幽的芬芳。
“是陛下……”班納喃喃。
伊爾怔怔地看去,彷彿看見了那個矗立在廣場之上的熟悉身影,聽到了那悠揚的豎琴樂聲。
人魚躍出海面,海水親吻船底。
這是一個母親深藏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