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后的伊爾和卡洛斯從樹屋酒吧走出來。
伊爾打了個飽嗝,看卡洛斯笑得傻兮兮的,突然問道:“卡洛斯,你的蛋生日是什麼時候?”
卡洛斯愣了下,而後忍俊不禁,“殿下,巨狼族是胎生,沒有蛋。”
伊爾瞪大了眼睛,“那你豈不是永遠也過不了蛋生日?”
卡洛斯迷迷糊糊地點了下頭,按道理來說確實是這樣。
伊爾用一種可憐的目光看著卡洛斯,嘖了聲,“看在今天你請我吃飯的份上,這個送給你吧。”
說著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塊晶瑩的藍色碎片。
“這是?”卡洛斯腦袋上翹起一撮呆毛。
“我的龍蛋碎片。”伊爾驕傲地昂起腦袋,“我還有很多,你只管拿去。班納說蛋生日帶著這個會招來好運,既然你沒有蛋生日,那以後我過的每個蛋生日,都分給你一點運氣好了。當然啊,大部分的好運還是要在我這裡的,只能分給你一點……”
卡洛斯已經無心去聽伊爾‘霸道’的宣言,他此刻激動得手都在抖,捧著碎片的樣子就像是最虔誠的信徒。
蛋碎片,這是伊爾的蛋碎片,送給他的……
啪嗒——
一顆晶瑩的淚珠滾落。
正洋洋得意的伊爾被他突然的落淚嚇了一大跳,手足無措,“你怎麼又哭了!”
卡洛斯淚汪汪地抬起眼,抽噎道:“沒、沒有人送過我禮物……”
很小的時候,他帶著自己做的小豬包想要分給巨狼族裡的堂兄堂弟們,可他們卻把他推倒在地,一邊踩著他的小豬包一邊嘲笑他孱弱的發色。毛髮雪白的狼族無法在自然中生存下來,偉大的席爾娜大人竟然會選擇一頭來自艾澤維斯的雪狼作為配偶,乃至生下一個沒用的白毛混血,現在還像雌性一樣喜歡在廚房裡做東西。
他們說,像他這樣的雜種根本不配得到女神的賜福與禮物。
可今天伊爾殿下卻說,她想要將自己的好運分給他,在每一個蛋生日。
卡洛斯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只知道,他將用一生效忠。
正當卡洛斯抽沉浸在激動的情緒中時,一隻天外飛手突然將他捧在手心裡的藍色碎片給拿走了。
與此同時,一聲嗤笑在兩人背後響起。
“這幽藍幽藍的是什麼鬼東西?”
金髮的少年帶著一群跟班突然出現,正是波呂斐一行。
“喲,這不是伊爾殿下嗎,怎麼一年過去了,你的犄角還頂著呢?”
伊爾翻了翻白眼,看著擋在面前的波呂斐。
一年的時間,讓這頭幼獅已經高出了她一個頭,初具深邃稜角的臉龐上隱隱浮動著金獅家族勇猛霸道的氣息,就是這人腦子總是不跟著身體一起長。
“你們是在玩什麼遊戲,玩蛋片?”波呂斐古怪地揚了揚手裡的碎片。
“還給我。”
卡洛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波呂斐的跟前,垂著眼睛伸手道。
比起像打了生長激素一樣的波呂斐,卡洛斯的個頭雖然還差他一截,但卡洛斯演武課上那令人恐懼的實力還是讓波呂斐下意識地退了步。
但輸人不輸勢,波呂斐依舊陰陽怪氣道:“是哭包卡洛斯啊,怎麼,今天你的奶媽沒有給你準備糖果嗎?”
波呂斐抱起雙臂,琥珀色的瞳孔中閃動著惡劣的嘲弄。說完,跟在波呂斐身後的王公子弟們立刻哄然大笑。
卡洛斯沒有理他們,依舊定定道:“還給我。”
波呂斐想到索倫家家教甚嚴,料定卡洛斯不會真的和自己動手,於是更加肆無忌憚,“還給你什麼?哦,這塊骯髒的蛋殼碎片嗎?也是,也只有你這種傢伙才會玩這種玩意兒……”說著,他譏笑著鬆開手。
碎片掉在地上,一隻腳隨即踩了上去。
“你幹什麼——”
伊爾見波呂斐將自己的蛋殼踩在腳下還碾了碾,還沒發怒,一道雪白的身影就如旋風般撲了過去。
只見卡洛斯嗷地變作一頭通體銀白的雪狼,猛地撲向毫無防備的波呂斐。他那尖吻內森冷的牙齒以極強的咬合力嵌入人類脆弱的頸脖,只須用上一分力,就能讓獵物瞬間斃命。
波呂斐甚至都來不及變回獸型,就被狠狠咬住了脖子,突如其來的尖銳疼痛嚇得他凄厲大叫。
刺眼的鮮血湧出,一眾紈絝慌忙作鳥獸散。
伊爾頭一回見到卡洛斯如此暴虐的一面,她看躺在地上的波呂斐已經開始抽搐了,慌道:“卡、卡洛斯!”
“你快鬆口!”
女孩驚慌的喊聲讓雪狼冰冷的綠色豎瞳看了她一眼,緩緩變圓,最終化作一個人類男孩的瞳孔。
伊爾驚險地出了一身冷汗。
變回人形的卡洛斯滿嘴是血呆坐在地,手裡緊緊攥著一片藍色碎殼。
就在這時。
“你們在干什……啊神吶,這、這……”
“還不快救人!”伊爾趕忙回頭喊道。
街道上圍觀過來的人群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忙按住波呂斐的傷口,並叫人去通知萊恩大公。
波呂斐捂著脖子上的血洞,又是哭又是喊,鼻涕眼淚糊成了一團,哪還有什麼翡翠城第一霸王的威風。
伊爾看著這亂作一團的景象,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回事情大發了。
*
伊爾看著大門緊閉的聖籍殿堂,從未如此迫切地想進去過。
自從卡洛斯被帶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個時鐘了。
聖籍殿堂本是存放歷代先賢典籍的地方,自從初代女王神像搬遷過來后,這裡就成了王公貴族子弟們的思過堂。聽說每每跪在這裡,都能聽到初代王的諄諄教誨,從而反省得更加徹底。
然而聖籍殿堂的常客伊爾卻知道這都是鬼扯。
所以他們一定有別的手段來使人悔悟,比如……打一頓?
伊爾努力地覷著門縫,卻壓根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也不知道卡洛斯被打了幾頓,他那個哭包肯定會哭得很慘,沒想到卡洛斯平時看起來乖乖的,闖起禍來可比自己厲害多了。
就在伊爾漫無邊際地想著時,大門被人從里打開。
伊爾看著出來的人,忙迎過去,“席爾娜大人,卡洛斯他……”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麼問。
反倒是席爾娜神色十分平淡,她對伊爾欠身一禮,回答了伊爾想問的問題。
“卡洛斯會在裡面反省一個晚上。”
伊爾聞言放下心來。
只是一個晚上,她也跪過,沒那麼難熬。這也側面證明了這次只是有驚無險,不然萊恩家族不會這麼輕易就善罷甘休。
“不過……”席爾娜卻是頓了下,“不過我想那孩子恐怕是不能勝任殿下的龍騎士了。”
“啊?”
剛鬆了口氣的伊爾急忙道:“為什麼?”
“無法掌握自己力量的人是沒辦法守護殿下的。”
“不,卡洛斯他只是、只是可能有點生氣,是波呂斐說了過分的話……”伊爾語無倫次,突然一把抓住席爾娜的褲腿,“讓卡洛斯繼續擔任我的龍騎士吧,席爾娜大人,他做得很好!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會阻止他的,他其實非常優秀,比我優秀多了……”
席爾娜愣了下,她不著痕迹地看向開了一小條縫的殿門,忽然笑了。
伊爾不明白席爾娜為什麼笑。
“殿下,這件事還是等陛下來裁決吧,我先告退了。”說罷,席爾娜就行禮離開了。
伊爾失落地蹭著腳尖,她看著重新閉合的殿門,在大堂外的陽台上走來走去。
夜色已經垂臨。
寂靜的庭院里象徵著初代王的白石雕像噴泉正汩汩地湧出水流。
伊爾看著初代王那張千篇一律的石雕面孔,兩簇泉水從她眼底緩緩湧出,好像正在……流淚?
伊爾忙晃了晃頭,再看去,石像噴泉的臉上依舊無悲無喜。
是了,像初代王那麼偉大的龍,怎麼會悲傷得流淚呢?她只能是莊嚴的,是整肅的,是悲憫的,是整座卡斯特洛的精神與意志,隨時隨地都能回應臣民的願望,賜予他們前進的力量。
對了,願望!
聽班納說,對著聖籍殿堂里的女王雕像許願是很靈的,伊爾不肯承認自己竟然會相信這種東西,但看著四下無人,她還是合上手掌,閉眼祈願道:“萬能的初代王,希望你能讓卡洛斯繼續擔任我的龍騎士,希望他能少挨點打,哎如果你能讓他不愛哭就好了,對了,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恢復力量吧,這個犄角太麻煩了,還有龍翼……”
女孩說著說著,願望全都變成了與自己有關的。
當她終於說完睜開眼時,一張蒼老陰冷的面孔驟然在眼前放大,嚇得伊爾驚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