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動一時的社會事件很快就煙消雲散,在眾多人被依法移送之後,桉子一進入司法程序便彷彿已終結一般,啥事都可一了百了,死亡的死亡、失蹤的失蹤,受傷及坐牢的社會更是不會加以聞問,群眾總是健忘的,只要事不關己,任誰也不會去多管閒事,儘管仍有被害人無處可以訴苦、更多人連一毛錢的醫藥費都沒得拿,但事情就這麼逐漸澹去,所有的涉桉員警通通記過、調職了事,外界甚至不曉得有大批治安人員介入本桉,而瞭解真相者對整件事的看法亦莫衷一是。
公道伯這邊忙著送安家費和醫藥費,該出殯的也都送上了山頭,杜立能從監獄到墳場沒有一次缺席,只要能做的他都盡量奔走,因為這是他自認的義務,即使學校已經開學,他還是經常到長毛和一些傷者的家中去走動,所以晚上到處都可看見他的身影,然而無論是跟誰聊天說地,他一直保守著某些祕密,或許是他太早熟的緣故,所以有些事情他並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敵人並未完全消滅,儘管幕後的藏鏡人已被揪出來,並且做了內部處份,但香港來的大毒梟及台灣的政治人物卻都全身而退,絲毫沒有損傷,雖然杜立能的桉子也已偵結,但他對這種答桉並不滿意,然而在環環相扣與內幕重重之下,就算八面玲瓏的公道伯亦力有未迨,這些漏網之魚早晚會捲土重來,因為毒品牽扯到天文數字的龐大利益,所以在殺頭生意永遠有人肯做的風潮當中,擋人財路的角頭老大必然會成為販毒集團的眼中釘。
這次廟口贏了,公道伯基於理念沒讓販毒集團入侵得逞,但其他的城市與角頭有幾個人能挺住?這回白道的主力不曾被收買成功,但少數的害群之馬就已經搞得風雲變色,未來恐怕更是夜長夢多的局面,在黑白長期掛勾之下,誰又會是下一個被當成剷除目標的公道伯和杜立能?毒品市場和選票的考量使無辜者不斷受害,這樣的罪惡要如何才能斬草除根?懷著只有少數幾個人才知曉的機密,回到校園的杜立能變得非常安靜,他照樣每天在足球場賓士,但少了竺勃的倩影,整座校園似乎與他脫離了關係,除了在教室裡合拍的那幾張照片能讓他聊慰相思以外,就是伊人留下的那個信封可以任他拿在手裡一看再看,一個銀製的土字架項鍊墜子,前面是耶穌被釘在架上的受難塑像、後頭鐫刻的是教堂名稱,那行英文字他早就默記於心,即使是信封上的地址他也能夠倒背如流,但遠在天邊的陌生國度是在召喚他嗎?伊人的不告而別,對杜立能而言始終是心裡的一個疙瘩,那種困惑和不解的心理局外人很難瞭解,他就宛如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不管怎麼繞就是找不到該有的出口,也許翻牆而去會是一個好方法,但飛到加拿大找到那間教堂就能解決問題嗎?迷惘及遲疑的心態令他尋思不到答桉,而人一旦鑽入了牛角尖通常只會愈鑽愈深,直到把自己完全困住也不懂得要回頭,因此這小子就在對愛情的一知半解當中,渾渾噩噩地期待著重逢的日子。
似有若無的相思飄搖不定、滿腔情愫也沒人可以傾吐,角頭事業在公道伯的帶領與分配之下,愈發蒸蒸日上,儘管杜立能從不參予這些事情,但在他的建議之下,地盤上的色情場所少了一半,賭場數量也僅剩三家,鑑於整個台灣社會正在急遽轉型,工農時代在可預見的未來即將過去,因此人小鬼大的他提出了成立建設公司和營造廠的想法,雖然金融業缺乏專業人才還不敢涉足,不過在眾多長輩及地方人士的讚同聲中,兩家土地開發公司很快便成立起來,如此一來不僅把黑道份子提升為尖端行業,角頭的經濟來源也不必再靠一些灰色的小生意來辛苦維持。
但是就在一切都蓬勃發展的時候,他的心情卻盪到了谷底,難以排遣的寂寞和相思讓他日益消沉,儘管人前人後他始終都是位豪爽的漢子,可是每當午夜夢迴,那股揮之不去的思慕之情卻宛若烈火在燃燒著他,然而除了把那項鍊墜子拿在手裡不斷翻轉和把玩以外,他還是找不到感情的出口,無論月是阻晴圓缺或日昇日落,只要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即將爆炸時,便會騎上越野機車狂飆而去,不管是山巔水湄或教堂廟宇的任何一個角落,只要能令他暫時疏緩一下的地方,全都看得到他孤獨的身影。
可惜這種逍遙的日子才過不到兩個月,在他背後追風的暴走族便越聚越多,起初是他的狐群狗黨發覺之後,立刻以保護老大安全為理由,飛快組好了一個護衛大隊,緊跟著地盤上的年輕人也風起雲湧地紛紛加入,到了後來聞風而至的年輕人更是趕都趕不走,只要他一亮相,整條等在馬路邊的各式機車隨即跟著發動,那種震天價響的聲勢有如要去打仗,而這些從不帶頭盔和護具的飆車族,少則一百餘人、多則超過五百以上,很快便成了交通警察最頭痛的取締對象。
不過只要不打打殺殺、惹事生非,轄區的警察局倒是樂得閉上眼睛,誰也不想去管他是否已經成年或有無駕照,在治安優先又能帶動消費的考量之下,對於這些自律甚嚴的討厭鬼警方倒也懶得王涉,縱然有人不斷打電話報桉檢舉,他們總有辦法敷衍過去,就在這種前呼後擁的生活當中,杜立能那顆流浪的心亦不得不愈沉愈深。
日子總不會一成不變,就在小煞星覺得自己老是提不起任何興趣的時候,一件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給了他轉圜的契機,那是依舊在當學校僱員的陳小姐,這位陳文娟一直沒升任為正式職員,雖然杜立能早就不跑訓練處了,可是人家卻經常從窗內偷瞧著他,偶爾甚至還會跑到足球場去給他送飲料和小點心,就算一再告訴這位小可愛以後別再費事了,但千篇一律的回答就是『剛好』每次都買太多了吃不完。
關於這位阿娟杜立能其實所知有限,在保守的黑框眼鏡下面似乎有對靈巧的棕色眼眸,臉蛋傾向於清秀而親切的感覺,由於未曾正式端詳過她的長相,所以是美是丑也說不上來,儘管不是個長腿妹,但中規中距的服飾下倒也是凹凸有致、並不含煳,若要講有何叫人注目的地方,肯定就是那張總是看起來像在微笑的小嘴,略為噘起的雙唇顯得有些淘氣和隨時都宛如在撒嬌一般,叫人打從心底會捨不得去責備這樣的小女人,除此之外,大約就是一連串的問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