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北道:“謝長安是她的什麼人,她的喪需要讓他知道?”
那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雪越下越大,那人在青石板上開始打擺子。
蘇慕北打發來人去了。
常家娘子出殯的時候,蘇慕北讓謝長安陪她去吉祥大戲院聽戲。謝長安沒有拒絕。
那天演的是《望江亭》,蘇慕北少有的覺得京劇好看,回頭跟謝長安說話,卻見他眼睛獃獃望著戲台,那雙平日靈動的眸子,此刻喪失了所有感情,空洞如枯井。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革命黨人一舉攻佔總督衙門,迅速光復漢口和漢艷。黎元洪被推舉為湖北軍政府都督。軍政府宣布中國為中華民國。全國震動,“共和”一詞席捲大江南北。清王朝的統治呈現土崩瓦解之勢。
北平城裡所有人都在說“革命”“革命”,四處奔走的賣報小童叫喊著“共和”“清政府倒台”“人民當家做主”。社會的整個風向都變了。
蒙古的王公貴族們人人自危,滿清遺老顧影自憐,哀嘆一個時代的逝去。有沉痛悲憤的,有開心迎接新時代的,當然還有事不關己的。
蘇慕北聽著院牆外的風一陣陣的刮,一會兒革命,一會兒共和,總覺著無關痛癢。不管是總統還是皇帝,日子仍舊像之前那樣過,心中的不滿並不會因為新時代的來臨而消減,也不會因為舊時代的結束而終結。自己畢竟只是歷史洪流中的滄海一粟。
西暖閣燒著地龍,看不到明火,卻溫暖如春。閣外的廊下有地洞,閣內地面下有縱橫交錯的火道,這是在修建房屋的時候就建好了的,天冷時將燃著的爐子推進地洞,熱氣自然順著火道迂迴盤旋,暖閣的地是熱的,房間里便也是熱的了。
蘇慕北百無聊賴的坐在炕上,等著主人歸來,川島芳子卻久久不回。
她坐著的炕上有杏黃色的褥墊和四方的引枕,黃色放在過去是皇族才能用的顏色,川島芳子家用也不算逾矩。她本名叫金綠瑩,父親是肅親王,川島芳子是她去日本留學時取的名字,回國后她仍舊讓人這麼叫她,以至於大家漸漸淡忘她的本名。
蘇慕北下了炕,朝前廳走,想跟主人辭別,這就回去了。
剛走上游廊,聽到屋內有人聲,嘰嘰咕咕,聽不太明白。蘇慕北憂疑,又走了幾步,對話聲逐漸清晰,一男一女,說的卻是日本話。
沒等蘇慕北想好是不是要進門,川島芳子的聲音已經響起:“是慕北嗎?”
蘇慕北無奈,應了聲,緊走幾步,出現在房門。
眼見川島芳子把桌上一個方形的物事快速收入袖中,她穿著寬大和服,望向蘇慕北的眼神帶著笑意。
蘇慕北目光從川島芳子對面的八字鬍日本人身上移開,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川島芳子道:“真是抱歉,怠慢了你。”
蘇慕北搖頭,笑道:“下次去我那裡,讓我跟長安好好招待你。”
川島芳子微微一笑。
蘇慕北直到走出圓子,才覺得背後冷意消散。她能感覺到那個日本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帶著那個種族特有的Y鷙。
路過東風市場,蘇慕北繞到北門,一個綠門臉兒的院落,走進去,尋了個位置坐下。
豐盛公的夥計見她,臉上浮出笑容,跑過來道:“少奶奶可是好些日子沒來了。”
蘇慕北笑了笑,道:“一碗酪,四塊N油炸糕。”
夥計應了,為她擦乾淨桌面,嘴裡不著閑:“今兒個咋是少奶奶一個人,四少爺沒來么?”
他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蘇慕北臉上訕訕,沒有答話。
夥計大條,並沒看出不妥,跑走又回來,手裡已多了一碗酪和一個碟子。
蘇慕北第一次來這裡吃酪是被謝長安騙來的,謝長安說自己知道有個地方,不顯山露水,做的r酪卻比別處都好。
蘇慕北那時不知因什麼緣由跟他慪氣,明明r酪芬芳濃郁,卻說入口餿臭,一點也不好吃。
謝長安呵呵一笑,又為她要了一碗八寶蓮子粥。蘇慕北喝了一口,說黏黏糊糊,一團漿糊。
謝長安就給她吃炸糕。蘇慕北道肥膩膩,油汪汪,像吃了滿嘴脂肪。
謝長安端上一碗素丸子湯。蘇慕北瞥了眼,道:“這哪裡是湯,清水頂上浮菜葉罷了。”
謝長安拍手笑道:“這出口成章,妙語連珠的,不做詩人簡直可惜。”
蘇慕北去捏他胳膊,被他握住手在掌心揉搓,滿心戾氣頓時消散,化作一池春水,盪悠悠,飄忽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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