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語本來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到視聽教室,卻在外頭的抽菸區碰上了男人。他眯著眼,一手夾著菸,另一手正按著通話鍵。
他撥了兩三通就沒耐心了,壓熄了手上的菸,高語以為他放棄了,卻是改傳訊息。
高語背著手走向他,「跟女朋友聊天啊?」
程尋沒回頭,手指飛快的壓了幾個注音符號,高語隱約看見螢幕上的幾個字:「打給我。」
程尋收起手機瞟了她一眼,接著摸出口袋的菸。「不進去?」
「這是我要問你的。」高語也從包里拿出菸盒,抖出裡頭的菸,「打火機借一下。」
他偏頭打量,將口袋的打火機扔給了她。
「什麽時候開始抽菸?」
高語捏著殘有男人餘溫的打火機,摩挲幾下,一簇火光在空氣中搖曳,她似笑非笑的說,「你交女朋友的時候啊。」
程尋哼笑一聲,仰頭呼出嘴裡的菸。
「不帶來給大家認識一下?」
「她怕生。」
「我看是你想把人藏起來吧。」
程尋不置可否。
「漂亮嗎?」
「漂亮。」
「也很聰明吧,你討厭笨的女生。」
程尋卻說:「現在有點喜歡了。」她太聰明了,難以捉摸。
「我們學校的?」
「嗯。」
「同系?」
「不是。」
高語沒好氣,「確定要我一個一個猜?」
男人反問:「你覺得一個女人談起戀愛來,應該是什麽樣子?」
高語看著他,指腹夾著用他打火機點燃的菸,火苗繞著紙卷,過分激烈,卻僅留灰燼,「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男人,想跟他在一起,無論做什麽事都好,見不到人就想念,分開就不舍。」
程尋聽著,嘴角微微上揚,眉目深邃明亮。
他很少笑,多數時候都是帶著輕蔑和無謂,愉悅的樣子太稀少了,因此高語沒能移開眼,「以前我總好奇你這樣的人談起戀愛會是什麽樣子。」
程尋抽完最後一口菸,刺在菸筒上。「什麽樣子?」
「好像也沒什麽特別,就是個傻瓜。」
徐丹穎朝高語點頭示意,「來看一下教授的小孩。」
高語瞄了一眼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她湊上前看了一眼保溫箱的孩子,「恭喜教授。」
「謝謝。」
高語的公務機響個不停,「我可能要先走了,這手機簡直像定時炸彈。」
臨走前,徐丹穎忍不住問了一句,「我爸今天有值班嗎?」
高語先是疑惑,隨即笑了出來,「丹穎,你不會是不知道你爸可是醫院的傳奇,刀房才需要他。」
「是嗎。」
徐丹穎知道徐明遠在醫界享有一定的知名度,是他從不回家換取來的榮耀。徐丹穎有時會想,徐明遠因而救了很多人,這就夠了,她不該再貪心了。
送走高語後,陸河陞察覺她分神,「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教授好好陪果果吧,要是師母待會醒來找不到人會很擔心的,我自己叫車回去。」
徐丹穎才拿出手機,零星的訊息跳了出來,她的手機不太會有訊息,因此程尋掛在螢幕上的訊息和電話,讓她有些恍惚。
陸河陞還是不放心,將睡著的果果暫時放在育幼中心,他陪徐丹穎走到醫院門口。「到家傳訊息報個平安,讓我知道你安全到家。」
徐丹穎心不在焉,程尋後續沒再傳任何訊息和電話了。
等車的同時,徐丹穎問:「教授,你等過人嗎?」
「等過,怎麽了?」
「如果一個人一直沒來,你還會等他嗎?」
「以我這年紀,不會吧。年紀愈大,愈不敢花時間在一些可能得不到回報的事上。」
濃稠的夜色,膠著了呼吸道,徐丹穎看著對街的人,有一瞬間無法呼吸。
「教授,我先走了。」
陸河陞與對面的男人對視,在徐丹穎準備穿過斑馬線時,他忽然扯住她,「別去。」
徐丹穎訝異。
「他是程尋吧,你們是什麽關係?」
徐丹穎未能立即回話,陸河陞察覺她的遲疑。「你別去。」
他又重複了一次。
「他強迫你嗎?」
她回神,「沒有。」
「鄭翔立都跟我說了,你跟我說實話沒關係,讓我幫你。」
下一秒,徐丹穎的手自陸河陞的掌心用力抽開,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手會斷,她仰頭,看著逕自穿過馬路而來的男人,身後仍有車潮,他根本沒看號誌。
程尋:「上車。」
見徐丹穎沒有動作,程尋冷著臉色,「你要讓他看?」
徐丹穎知道他在說什麽,朝陸河陞頷首,也沒等程尋,橫跨馬路乖順的坐進車內。
程尋扯著嘴角,「教授,晚安。」
陸河陞丟了一句,「你和丹穎在交往?」
男人停下腳步,稀薄的路燈披在他勁瘦的背,他驀地冷笑一聲,沒有回答。
程尋並沒有馬上上車,而是站在車外抽菸,一根接著一根,讓肺充斥著刺鼻的氣味,掩蓋失控的情緒,冗夜將他的影子釘在地。他將車內上鎖,徐丹穎也不敢擅自從內解鎖出去和他說話,引擎聲震著她的思路,她第一次不知所措。
她傳訊息給程恩渝,她沒回,徐丹穎才驚覺現在都半夜了,夜貓子的程恩渝甚至都睡了。
約莫十幾分鐘,男人上車了,渾身菸氣,燻得車內都是。
徐丹穎剛才獨自在車內練習的說法也忘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呃我,當下太緊急了,我沒辦法一下跟你說清楚,想說結束後再告訴你。」
程尋沒應,安全帶沒系,踩上油門便上路了。閃逝而過的窗景擦過他偏淺的眸色,徐丹穎還想說什麽時,加速的油門,逐漸扭曲了路燈,男人無視測速照相,踩著油門都沒松腳。
徐丹穎下意識的抓著門把,指尖都掐白了。「程尋,你開慢一點!」
男人充耳不聞。
油門幾乎到底了,市區的馬路窄小,徐丹穎好幾次都覺得他們要撞上了,男人仍是面色無異。
「程尋!」
徐丹穎不知道他開過什麽地方,只是驚恐的望著擦車而過的建築物,好不容易他緩下車速,最終停在他的公寓前。
徐丹穎驚喘:「程尋,很危險你知道嗎?」
男人偏頭一笑,笑聲如同落石打在胸膛,「徐丹穎,你還知道害怕?」他倏地收起笑,「跟陸河陞在一起就不會了,你是不是這樣想?」
徐丹穎自知理虧,有意想要澄清,「師母的狀況有些危急,我只是去探望一下而已,他的家人都不在身邊」
他打斷,「徐丹穎,我問你,跟你有什麽關係?」
徐丹穎抬眼,她想過要向他提起溫桐的事,可是她沒經驗,她不曾這麽貼近一個人,不知從何說起,她不確定他想不想聽,也不喜歡自己的悲傷渲染身邊的人。
程尋見她神色搖擺,忽地笑了出來,他逕自替她答了。「不就是陸河陞b我來得重要嗎?你連我是你的誰,都沒說。」
不是嗎?
「程尋」
徐丹穎眨眼的同時,男人已下車了,她還來不及反應,一聲巨響,劃開她的耳膜。
她震驚的看著眼前,車前,男人隻身佇立於黑夜,與暗為伍,眸色y晦冥迷。
她眼前的擋風玻璃被鑰匙砸碎了。
七零八亂,成了支離破碎的網,龜裂的碎片映照出她驚魂未定的臉孔。
「我到底是你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