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踏著滿地紅光一點點靠近。
“就這麼喜歡折磨自己么。”
江月白躺在卧榻里輕聲說。
風吹簾動,層層蕩漾的波飄揚起來,地板的波紋浮到了半空,滿屋都成了淡紅色。
侍女們成排俯首後退,洛錦的腳步很重,滿地的粉紅波紋都在腳步的餘震里漂散著漣漪。
“紅色像血,但我早就不怕血了。”洛錦的紅衣沾染著新鮮的血色斑駁。
這嗓音雖然低沉,卻不冷,也不燥郁。
反倒有絲,在外強撐堅強的人歸家后露出的一點疲憊與軟肋。
江月白仍然半躺著,只淡淡回了兩字:“好事。”
大開的窗飄蕩著柔薄的紗幔,像一幅懸挂著流淌著的水波畫卷。
月光同樣被旋轉攪拌成了水,又被風吹散成水霧,在江月白身後瀰漫。
朦朧的,看不到神色。真實的,描繪出輪廓。
近在咫尺。
恍如隔世。
洛錦一步步走近,一點點看著這副拒人千里又誘人深入的容顏漸漸清晰了線條——
冷淡的眼尾勾出遐思無限的聯翩,對方剛才只說了兩個字,他已經聽出了無數種意味。
洛錦停在江月白極近的對面,負后的手鬆開了。
繞到身前,又是一朵紅色。
“這花是鳳凰血的一種,”大紅色的花瓣蜿蜒著金絲,卻在銀白的月光里顯得溫柔嫵媚,洛錦指腹捏著花枝,讓這朵花在對面人審視的視線里緩緩旋轉著,這個無意識的動作像是暗暗的討好,等他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了,“能癒合你手上的刀傷......”
“蕭玉洺呢。”江月白側眼瞥著,沒有接這朵花,“把他放了。”
旋轉著的鳳凰血停住了。
洛錦低下頭,瞧著手裡的花。
而後拇指猛地彎折——鳳凰血像是被掐斷了咽喉的美人,頹然一折兩半垂落!
“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鳳凰血掉落在地,被洛錦的靴底碾出了血色花汁,“隨風,三百年,今非昔比,我讓你那一刀不是服輸,是手下留情。你要清楚,我為什麼願意手下留情。”
“三百年與山河器共同修鍊不惜重塑身骨,當然今非昔比,誰都怕你,你也不差一個獵物,放了蕭玉洺,不然他的隱遁空間碎了,小圓會受傷的。”
星河玉屏,瓊瑤玉枕,流轉在卧榻的光暈照得江月白的側臉像畫一樣失真,雕花螺鈿閃爍細碎,鋪滿了江月白的衣衫,卻依舊沒法將他染上分毫顏色,江月白眸中依然還是淡漠,“我只是來接我兒子回家,不是來參加聖靈台武宴,沒興趣。”
“縹緲閣主,好清高啊,不為聖靈台武宴而來,那你提什麼山河器?”洛錦冷笑,在榻前緩緩蹲下,一字一頓,“蕭玉洺早就把那孩子從隱遁空間轉移走了,你還找理由替他求什麼情呢,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把他千刀萬剮!”
洛錦個子太高,即便蹲著,也是與榻邊坐著的人平視。
江月白笑了一下,向後靠在玉屏上,疊起了腿,微蹺的靴尖頂著洛錦身前的繁花——瞬間將這樣咄咄逼人的對視隔出了高下互換的距離。
“別啊,”江月白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輕,甚至微微帶著笑,“那我兒子不就永遠下落不明了。”
洛錦的心跳貼著抵在自己胸口的足尖,憤怒和欲|望幾乎將他撕裂。
隨風在意的人,他想殺,又不能殺,不殺,他氣得發狂,殺了,他還是氣得發狂——從他情緒不受自己掌控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透了。
牙齒咬合用力的聲響順著骨頭震顫,只有自己能聽到,洛錦牙根和眼眶都酸酸的,說出的話極度沙啞:“你怎麼不明白,山河器是我的、新天地是我的、世上所有都是我的......”
“但只要你願意,這一切也都可以是你的。”
江月白重複了一個詞:“我願意?”
“只要你聽話。”洛錦糾正了一下這個詞。
江月白瞧著他,淺淺掛在唇角的笑意漫開到了雙眼。
良久,輕聲說:“你長大了。”
洛錦不能完全看清光線晦暗裡人的神色,也揣摩不透說話人的語氣,但他很清楚這句話不是誇讚——對方舉手投足的疏離感里都帶著暗暗的玩味和不經意的輕視。
他們第一次相見時,他只有十幾歲,如今快四百年過去,他早已經不是少年。
但對方俯視他的眼神還是沒有變。
洛錦站起身,高大的陰影將流轉光澤的卧榻遮住了一半。
“是啊,長大了,”他微微仰起頭,深吸了口氣,手指順著頸前喉結的起伏摸到自己的衣領,向下扯開鬆了松,垂眼看著榻上的人,“小時候我傻得不行,你騙了我,可以輕而易舉把我甩掉,現在沒那麼簡單了。”
話音剛落,四周瞬間響起破土而出生長的聲音!
霹靂閃爍的屏障拔地而起,圍著宮殿外沿一圈又一圈,遮天蔽日,本就昏暗的殿內只剩下詭異的暗紅。
“羊入虎口。”洛錦解了自己的外袍,笑容在暗紅的光里顯得陰森,“隨風,你來救人的時候想好怎麼全身而退了嗎。”
結界屏障的威壓將室內的空氣擠壓得難以喘息。
江月白也深吸了口氣,卻沒起身,只是換了條交疊的腿在上,坐姿仍是從容的:“我救人從不考慮後果。失策了。”
室內熏香散發著古怪醉人的香氣——春宵繞,遠比昔年醉仙窟的蠱更催人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