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怪江月白,他確實很多事情都在故意說謊。
根本沒有什麼“一劍雙生”、什麼“不相上下”,破天劫的劍只有一把,就是他自己。
離淵和見月是同一把劍的兩個名字,“離淵”是江月白取的,“見月”是他取的。
劍靈是他的元魂,祭劍擋天罰,天劫毀劍等於毀他元魂。
可若如實相告,江月白或許會出於憐憫不捨得用這把劍而親自上陣,那樣的事他不願再經歷第二次。
“老師你......”踏水而來的腳步越靠近越遲疑,凝露停在穆離淵斜前方,彎腰歪下腦袋,小聲問,“你不會是......苦肉計失敗,被趕出來了吧?”
穆離淵抬起臉,濕水的黑髮粘在臉側,眼角的傷痕在雨水裡浸泡出了更多的血,將深邃的眉眼襯出幾分悲傷落寞來。
“怎會如此!”凝露有些替老師心痛惋惜,“你明明已經這樣裝得這樣可憐了!閣主好狠的心,竟讓你出來淋雨!”
“不怪他,是我做錯事了。”穆離淵眉眼掛著雨水,十分狼狽,可嗓音卻異常的平靜沉穩,“他罰我是應該的。”
“你受了傷,就算做了天大的錯事,也不該這個時候罰你呀!”凝露撇嘴,“而且你不就是裝裝可憐嗎?這是情|趣啊,閣主也太不解風情了!”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過分事?”凝露按捺不住好奇,撐傘坐在他身旁,抓住時機套近乎,“你別怕,說出來,我幫你出出主意。”
見對方遲遲不說話,凝露又道:“說出來嘛!我畢竟跟了閣主這麼多年,說不定還是能幫上些忙的!相信我嘛!”
“師尊以為我要用一樣很珍貴的東西綁住他。”穆離淵垂了下眼,雨順著眼睫弧度向下滑,極慢地說,“我當時看著他的眼神,很害怕,我知道他那瞬間想我永遠消失。”
江月白對誰都是心懷憐憫的,但不是沒有原則,絕對不會忍受要挾意味的索取,他們兩人在對待“要挾”這類事上態度相似,他很懂江月白所想——沒了贈劍人,才能真正擁有劍。
拿本命劍名調侃談情、用一把好劍道德綁架,哪一個都是江月白的逆鱗。
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殺氣不是假的。
“別啊,你別放棄啊,”凝露雖然沒太聽懂,但大概知道這人是被閣主拋棄了,按住穆離淵的肩膀為他加油,“以前也有很多找上閣主糾纏的,閣主從來都是冷淡應付,這次對你已經很不錯了,我覺得你還是有些希望的!”
穆離淵沒說話,滑到眼角的雨水落了下來。
凝露見他似乎沒有被安慰到,於是繼續賣力安慰:“你真的不一樣,以前來找閣主的什麼人都有,有登仙冊上赫赫有名的大能,還有特別特別漂亮的美人姐姐,我當時見到就心想,我要是閣主,我通通都要!可閣主對誰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哪怕對方再殷勤。閣主和我們說他之前受夠了那些凡俗糾纏,這次在縹緲閣避世就是要修清心道悟劍的,誰也別想打擾。但你出現那幾天,閣主竟然為了你徹夜未歸,我一下就慌了神,怕你是個耽誤閣主修道的狐狸精......”
“那是因為我帶了孩子,他不忍心把事做絕。”穆離淵深呼吸一下,又微微嘆出口氣,“現在他知道孩子是假的,那點憐憫也沒了。”
這句話衝擊力太大,以至於對方說完話好一會兒,凝露才突然瞪大眼睛——
“什麼?假的?孩子不是你生的?”凝露大喊一聲,“你一直在騙閣主?!”
穆離淵單手撐在額頭,遮住了眼,沒說話。
“你好大的膽子啊......你、你竟敢戲耍閣主?你知道閣主是什麼人嗎?他動動手指就能讓你死無全屍!你竟敢拿這種事騙他?”凝露又震驚又憤怒,她是欣賞長得好看的,但不能忍受品質惡劣的,若這人真和閣主夫妻一場,現在裝可憐是情|趣,但若一開始就是謊言,那這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知不知道你當初帶著孩子可憐兮兮,閣主還因為你自責難過,你只在乎自己有沒有得手,怎麼不在乎閣主會不會難受?你太自私了!想得到閣主的人多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手段下|流!”
凝露狠狠罵了一通,仍舊不解氣,先前的好感和突如其來的真相反差過大,讓她有種“自己好蠢竟被戲耍了”的憤怒。她氣鼓鼓把傘收到自己頭頂,不想再給這個騙子打傘。
穆離淵沉默地低著頭,雨水順著髮絲滑到眼角,又沿著眼尾往側臉流。
“喂!你有完沒完?能不能別再裝可憐了?你再做什麼我都不會同情你了!”凝露氣呼呼抓著傘柄,強忍住揍人的衝動,“我是因為閣主接受了你才勉強接受你!要是閣主討厭你,我也不會對你客氣!給你一天時間,收拾東西離開!不然一天之後我再見你,手裡拿的就不是傘,是棍子了!”
“我不走。”穆離淵嗓音很啞。
“你!”凝露氣得嗆住,“你果然足夠無恥卑鄙厚臉皮!”
“是啊,我不是什麼好人,”穆離淵抹了把臉,笑了一下,泛紅浸濕的眼尾詭異地透出幾分邪氣,“原形畢露,不把壞事做盡,怎麼能走。”
凝露對這番囂張的話語怒不可遏,先前她還以為是錯覺,原來這人果真滿肚子壞水!她從台階一躍而起,抄起雨傘抽向穆離淵側臉——
手中雖不是劍,但這一擊既快又狠,足以逼得對方慌張應對,露出無意識的真實招式,不用多,兩三招凝露就能判斷出這人到底何門何派。
然而下一刻她就傻了眼。
穆離淵根本沒躲,硬生生挨了她一抽,臉上瞬間多出了道猙獰的血口。
糟糕。
對美人心計頗有研究的凝露心裡大呼不妙,這一道血口子足夠這個狐狸精到閣主面前裝柔扮弱告一狀了。
凝露自認不是好欺負的,豈能讓對方奸計得逞,既然這狀肯定要告了,那她乾脆破罐破摔打爽再跑,看到時候誰更吃虧。
“行啊,能硬撐著不還手那你就撐,誰也不會可憐你!”凝露左手掐訣右手握傘柄,強烈的靈流貫穿傘身,在最前端化作劍鞭,“閣主冷落你、罰你,全是你活該!你做什麼都不該騙閣主!沒人能這樣騙閣主!這幾鞭是替閣主教訓的!你可別......”
誰知剛出手三道劍鞭,凝露忽感傘頭一沉,她立刻往回收傘,卻動彈不得。
“你們閣主有沒有和你講,你出劍的動作有點問題,”穆離淵握著傘一頭旋轉了半圈,凝露的手臂也不受控制地跟著擰了個角度,“如果這是一把真劍,應該向外掃,不要向裡帶,不然對方稍一卸力,傷的就是你自己了,你用手摸摸,你脖子左邊都被傘尖劃破了。”
“閣主說過,但我......”說到一半凝露反應過來,頓時面容扭曲,“你不還手,還有心情教我怎麼打?”
“為什麼要還手,你不是替你閣主打的嗎,”穆離淵嘆了口氣,“如果他這麼打我,我會很心疼。”
凝露心情有些複雜,實在不明白這人到底是狐狸精還是真深情了。
僵持片刻,凝露摸了摸自己作痛的脖子,抽回傘,轉身又站住,猶豫幾次,最終走了回來:“算了!安慰的話都是假的,我說實話吧,其實......”
凝露咬著嘴唇,一副很難過的表情:“其實閣主那樣的人......根本不會對誰動真情的!你別看他現在好像是挺喜歡你,但過幾年他就全忘了,一點都不記得了。我以前每次想到將來有一天閣主會拋棄我,就會偷偷抹淚,但我後來想通了,我只要像閣主一樣無情就不會被傷到,我現在正在努力,你也想開點,放棄糾纏閣主吧,和我一樣做個不動情的渣女!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我可以幫你留意著,縹緲閣年輕男弟子多著呢,有樣貌好的有身材好的,雖然跟閣主沒法比,但是消遣解悶足夠啦,起碼先讓你暫時忘記痛苦嘛,再過幾年,你就徹底走出來了。”
穆離淵不想打擾一個好心小女孩的興緻,只笑著嘆了口氣,仰身枕臂躺在了流淌雨水的台階上,一條手臂遮住了上半張臉。
冷雨如瀑劈頭澆下來,將他完全淹沒在寒冷里。
他已經心甘情願困在“江月白”這三個字里一千年了,要他忘記這個人,除非他死了。
就算他真的要死了,死前也要把自己燒煉成能掛在劍上的骨墜,永遠陪著江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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