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死(h) - 悲歡 (1/2)

今早九點鐘,公司有一場月度總結會議要開,時長兩小時。
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中,江延笙坐在會議室首位上,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面色沉靜。
光潔如鏡的原木長桌兩旁,分別坐著臨恆的核心高層和內部骨幹,此刻一名生產部門的經理正在做彙報總結,幻燈片上播放著各種各樣的數據分析曲線……
男人漫不經心地翻閱手中的文件,等對方發表完之後,簡明扼要的提了幾個點。
那張英俊凌厲的面容,眸色深沉冷然,淡淡往下面掃過去,便天生有一種凜冽的壓迫氣勢。
唯一的遺憾就是沒什麼表情,男人以往還會擺出寬容大度平易近人的領導風範來,但他今天冷著一張臉,跟人欠了他錢似的,連擺擺樣子敷衍敷衍都不願意。
男人的陰晴不定,讓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唯獨程宛,看著男人坐在主位上耍威風,一時間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文件上面的數據有個數目跟另一份報表上的對不上,江延笙手中拿著馬克鋼筆,筆尖抵著薄薄的紙面,問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
經理解釋說這批產品的生產原料供應商那邊出現了問題,比原計劃延遲了幾天,導致拖慢了進度,影響後續項目的跟進。
江延笙臉色漠然,沉聲問既然出現了問題,為什麼沒有及時上報和說明情況,反而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才說。
對方支支吾吾,一會兒推卸責任說是供應商那邊的問題,一會兒說是負責對接供應商那塊的人沒有及時了解查明和更新信息,才會導致出現漏洞。
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而嚴肅起來。
那經理原先是一個資歷較深的董事帶出來的人,現如今手下的工作能力出了問題,那位董事自己也擔個監管不嚴的責任,面上不是很好看。
程宛全程靜靜看著這一幕,擰著眉頭,沒有表態。
這場會議就在一片嚴肅僵凝的氛圍中結束。
江延笙合上文件,推開座椅起身,率先出了會議室。
等一群人走得差不多了,那名年紀大的董事臉頓時黑下來,劈頭蓋臉罵了生產部門的經理一通,因為這事兒沒做好導致他在江延笙面前失了面子,矮了一頭,便心情不爽,只好拿人隨便發氣。
開完會,江延笙回了總裁辦。
他坐在大班椅里,隨手抄起桌上剛送來的一份文件看著,門口有人敲門,林晨送進來一杯咖啡,之後告知他,程宛的秘書訂了叄天后下午兩點鐘飛南島的航班,參加一個行內戰略合作會議。
江延笙姿態放鬆了許多,向椅背靠去,雙腿交迭,神情冷然淡漠。
落地窗外,淡金色的光線落在男人凌厲的眉眼上,彷彿鍍了一層金邊,他垂著眸,漫不經心喝了一口咖啡。
南灣部島距南城千里之外,來回要近一天的時間,一個戰略合作會議,程宛其實可以不用親自前去,只需派個秘書和負責人過去就行……而這次,可不像她的風格。
江鶴池死的突然,死訊傳出外界已是叄天之後,待一切風險評估和準備做完,公司才對外發布訃告,他幾個手頭上進行的項目也不得不暫停,後來,項目分散到了其他幾個重要股東手裡。
其中有一個是關於溫泉度假酒店周邊項目的開發計劃,項目進行到實施階段,就因一場突發事故被迫中斷。
之後這項目到了程宛的手上。
這原本就是她兒子看重的項目,再怎麼樣,她也不會讓它落入別人的手裡。
江延笙在想,今天早上的會議,江祁洲並未出席,想來是已經訂機票回紐約了。
叄天后……
男人雙指彎曲,指骨不輕不重敲著桌面,沉寂幾秒后,驀地想起一件事情,開口問道:“方鳴川和程亦懷之間的協議進展到哪一步了?”
“程氏集團情況不容樂觀,加上最近被上面盯得緊,方鳴川那邊也有升遷的打算,不敢太明目張胆跟他明面上有往來,就吊著人遲遲沒有鬆口……”
七月初,程氏被爆出了一系列負面新聞,前有財務作假,涉嫌非法競爭交易,後有內部高層涉嫌受賄,多重打擊下,公司盈利情況大幅度下滑,資金鏈斷裂,現金流短缺,致使幾個項目被迫停止,其中的損失虧空可想而知巨大,據傳,程亦懷背後還牽涉出了洗黑錢一案……
為此,相關部門還成立了專項小組,對這事秘密開展調查,多重壓力夾擊,程亦懷想必已經焦頭爛額,苦於尋求破解方法。
江延笙深知這還不夠,警方調查起來太麻煩,其中利益、人脈關係牽涉眾廣,況且時間線拉太長,程亦懷不可能會坐以待斃,而程亦懷在程家掌權二十多年,自有手段和籠絡人心的本事,可不像程家其他那些個頭腦簡單一無是處的草包小輩一樣。
他既然要搞他,不讓他後半輩子好過,便要做得徹徹底底,要他永無翻身之日,要他九泉之下愧對程家列祖列宗才罷休。
落地窗外大片陽光傾灑進來,落在男人瘦削的面容和修長的身軀上,高挺的鼻樑,薄薄的眼皮微垂,此刻眸底覆蓋著一層深不見底的陰翳,隱約翻滾著洶湧的風暴。
過後,方鳴川的秘書打來電話,問他晚上有沒有安排,可以見面,相談市政工程那個項目的後續。
江延笙思慮了下,讓林晨安排時間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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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沒睡好,夢中總是回蕩著那七零八落的細雨,時而又在那陣陣雷聲中驚醒,意識也跟著在苦海浮沉中度過。
溫尋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紅腫得不行,又想著要出門見人,不能太憔悴了,化了淡妝,打了點腮紅,勉強提亮臉色。
昨夜雨疏風驟,今日便天朗氣清。
溫尋坐的江家的車到達城郊朝陽路北巷,這一片大多是晚清民國時期的小樓建築,見證了歷史流年,歲月蹉跎,尚且保存完好。
雨後清新濕潤的泥濘氣息與淡淡的木槿花香融合,十分沁人心脾。
這邊都是小石板路,路面凹凸不平又窄,小心踏過幾處水窪,樹葉里的水珠偶然落進她的脖子里,帶著一股絲絲縷縷的涼意。
她繞過曲折的小巷,到了一棟兩層多高的小樓,門口院子寬敞,青磚黑瓦,枝葉飄動,頗有幾分雅緻古韻之意。
她摁了門鈴后,有人來開門,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周鴻鵠的妻子許容。
頭上盤著髮髻,穿著一身墨綠色翠竹刺繡旗袍,氣質優雅嫻靜,笑意淺然。
對方知道她要來,熱情地說:“這麼早來了?快進來。”
她剛收拾完屋子,正準備出門買菜,知道溫尋今天要來,出門前還跟她說讓她中午留在這兒吃飯。
溫尋當然說好。
說著頭不經意往裡探。
許容指了指裡面的方向,說:“你老師在書房。”
門吱呀一聲,驚擾了一室寧靜。
周鴻鵠鼻樑上架了副老花鏡,彼時正在書桌上寫書法。
木質斗櫃旁邊擺放著一座立式的西洋鍾,老舊錄音機里此時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木質傢具散發著淡淡的沉香,兩扇木質雕花窗用掛鉤鉤住,薄霧后的天光穿過雲層徐徐照進屋內,滿室透亮。
周鴻鵠這人除了愛好書法,還喜歡收藏古董,書房裡擺放了不少瓷器字畫,古玩各種小玩意兒。
整個房間的裝潢就是古香古色的。
院子中央,掉了一地被夜雨敲落的白色殘花,花香四溢,耳邊還伴隨著遠處此起彼伏的鳥鳴聲。
“老師。”
周鴻鵠抬眼看了她一眼,薄薄的鏡片閃著光芒,過後又低下頭去寫他的書法。
溫尋走到書桌旁邊,靜靜觀看他寫的字,有幾張已經寫好放在一邊,筆力沉穩,恢宏大氣,落筆收筆,自有章法,看著便賞心悅目。
再想起自己寫的那副字,無奈地嘆了口氣。
聽她嘆氣,周鴻鵠忽然開口:“昨天的論壇,感覺怎麼樣?”
所謂的藝術論壇,說白了就是一場商業性質的藝術交流會罷了,出席的要麼是背景深厚的著名收藏家,要麼是出國留學回來,在這行業早有名氣造詣頗深的藝術家,要麼就是資本大佬,她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去了也說不上什麼話,只能說去露露面,長長見識。
她說出心中的想法,周鴻鵠也贊同地點點頭,確實沒什麼意思,不過多去去,總歸是有益的。
過後,溫尋從棕色托特包里拿出自己帶來的其中一幅飛鳥圖,請周鴻鵠指點。
筆尖還蘸著墨水,停頓時,在宣紙上輕輕落下一個黑點。
周鴻鵠擱下手中的毛筆,盯著那畫細細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眼溫尋,大概看出問題是出在什麼地方。
他坐在椅子里,手指著畫上這裡那裡就跟她說了幾個點,前面她還認認真真地記著,後面周鴻鵠又說了些什麼,她就沒怎麼注意聽。
她屬於心裡藏不住事兒的那種,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了,這會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往窗外的池塘瞧去。
木窗外面對著一隅小池塘,池塘里種著幾株淡粉色的荷花,水面清澈,團花被傘狀的荷葉緊緊簇擁著,淺水處飛掠的,翻騰的魚,用身體劃開水面,自由地遊盪著。
周鴻鵠見她臉色不太好,也沒什麼精神,整個人的狀態跟往日相比簡直大徑相庭,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問她晚上是不是沒睡好,怎麼心不在焉的。
溫尋回神過後便覺得心虛,很難說清理由。
周鴻鵠見狀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熬夜已經是家常便飯,反正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
他沒問她原因,也沒叮囑她不要熬夜身體最重要那些話,主要是道理說了千千萬萬遍,真正記到心裡的能有多少個?
耳邊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周鴻鵠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在窗邊的茶桌前坐下來泡茶。
又瞥見桌旁還站著個人,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示意她過來坐。
溫尋跟著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煮水器里的水緩慢地升溫,沸騰,煙霧裊裊升起,烹茶,倒茶,滌茶,分茶,動作熟稔,行雲流水,彷彿是在紙上作畫。
半晌,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薄瓷杯里冒著白煙,水面清透得宛如一塊上好的碧玉。
溫尋其實不太愛喝茶,比起喝傳統意義上用炒出來的茶葉泡的茶,她更喜歡現代社會經過加工后的那些奶茶、果茶。
細白的手指捏著白瓷茶杯的邊沿,臉色愁苦,杯中還冒著薄煙,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不曾想,這茶的味道竟然還不錯,入口微澀,茶香在口腔里瀰漫,再嘗便有種清甜的味道,讓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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