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時 - 64

陳橙離開周宅的那天,桑絮提心弔膽一夜沒敢睡覺。
當然她也睡不著。
站在窗邊看主宅,一如往日燈火通明,卻沒有任何異樣。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桑絮小心觀望一周,最後才以拿體檢報告的幌子出了門。保險起見,在周長柏說去公司能順路送她的時候,她便老老實實上了車。
“你也是該對自己的身體更上心一些,最近一直瞧你臉色不大好,吃得也少。”汽車在體檢中心門口穩穩停下,周長柏偏頭看向桑絮。
他的目光與人一般和善,有風度,顯而易見的溫文爾雅,桑絮此時只覺偽善又噁心,是說出口的憎惡。
但她只能儘力克制情緒,藏著掖著真實心緒,和這幾日一樣在面上擺出跟從前相同的平靜笑容,“嗯,我先過去了。”
身後的轎車在桑絮進入體檢中心的大門口后駛離,桑絮從反光的玻璃門上確認后,才扭頭靜靜滴看車影越來越遠。
該下地獄的人,怎麼配逍遙法外、苟活於世?
桑絮握緊了拳。
“誒,你來啦?”體檢中心的前台小護士正抱著一摞文件往裡走,正巧遇見了桑絮。
桑絮看見小護士,這才收斂眼中的複雜沉重,抿唇與她笑笑,“我來拿體檢報告單。”
“誒,我前兒就整理好了,還給你發簡訊通知了,昨兒瞧你沒來,正要問你呢。”小護士把帶著桑絮來到前台,從桌上一摞摞豎排的文件中找到貼著桑絮名字的硬殼文件袋,“喏,這個就是你的。”
“謝謝。”桑絮接過來,順手打開第一頁,確認了文件上她的名字,也看見名字下一幅幾處標記紅點的女性人體圖。
“第一頁是匯總報告,標記紅點的地方需要注意哦。”小護士提醒她,卻見桑絮一直對著文件發愣,“還有什麼問題嗎?”
桑絮指著圖像下一行小字,問小護士:“這個是什麼意思?”
“哦,最下面是醫生匯總你的體檢報告給的最後建議,我幫你看看……亞健康,體弱,胃腸功能不良,腦功能障礙……桑小姐,你身體小毛病不少啊……醫生建議你腦電波複查,B超複查,誒,等等,血液HCG……”小護士略帶驚訝地看了桑絮一眼,又把體檢報告掀後幾頁到血液詳細報告,“HCG陽性,桑小姐原來你懷孕了啊,你怎麼沒提前說呢,幸虧這份體檢套餐沒有CT項目。”
“我懷孕了?”桑絮瞪大了眼,卻又獃獃怔住。
“你不知道嗎?”小護士把血液報告HCG一項指給桑絮看,“這個數值,差不多是孕五周左右,所以醫生在底下才建議你再做個B超,會查的更准一點。”
桑絮木愣在原地,心臟開始異常猛烈地跳動。
“但是,桑小姐,你是工作太忙還是長期失眠啊?從體檢報告看你身體大多是小問題,醫生標註說是憂思過度,也就是日積月累缺少休息,建議最好能複查一下腦電波,排除病理性問題,不然不利於懷孕的。另外,你的身體太虛弱了,前叄個月如果能在家靜心養胎,少走動是比較好的,若是萬一見紅了,以你的體質,孩子會很危險的,你還是要注意。”
桑絮機械地聽著小護士的建議,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她根本沒從這個意外的消息里緩過勁來,也說不好此時到底該有個什麼心情。茫然間,她只能越發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頻率,還有震耳欲聾的聲響。
是無措,緊張,不安,惶恐。
然後是無盡喜悅。
“好。”桑絮突然開口。
小護士看著桑絮。
“我一定會好好注意的。”桑絮慢慢笑開,儘管她眼裡還帶閃閃的緊張,但笑容里的堅定、欣喜和溫柔已經足夠感染旁人。
小護士也微微笑起來,“最好能再去醫院找醫生問一問,婦產科不是我的專業,能給你的建議不多,找醫生幫你調理好身體,安心養著吧,你一定會是一位很棒的媽媽。”
*
桑絮趕到寂聽家的時候,剛過晌午。
“小橙子呢?”桑絮打開門,只見寂聽一人坐在客廳。
“一直在等你,我剛看她困得可憐,攆卧室睡去了。”寂聽見到桑絮進來,立即從沙發上站起身,伸手拿過一旁的軟枕,邊拍邊走到餐桌,把軟枕放在凳子靠背前,“祖宗,你趕緊過來坐著,好好歇一歇,我去把菜端來。橙子說怕你來太遲,她把飯菜都給你留好了,一直放微波爐里保著溫呢。”
桑絮笑著說她誇張,換了鞋先走到卧室門口,輕手輕腳把門開了條縫,看陳橙安安穩穩地睡著,這才放心關上門。
走回客廳,寂聽已經把飯菜擺在餐桌上,很清淡的菜式,都是桑絮喜歡的。
“我乾兒子怎麼樣?有沒有茁壯成長?”寂聽坐到桑絮身旁。
“先替他謝謝你幫我挂號預約,我也沒法用自己的身份證去醫院檢查。”
“你怎麼就喜歡扣細節,我問你這個了嗎?”寂聽抿抿嘴,不太高興。
桑絮伸手捏她臉,逗她,“小崽子特別好,讓我謝謝他乾媽。”
“那就行了,你趕緊吃飯。”寂聽伸手摸桑絮肚子,“別餓著我兒子。”
桑絮低低笑出聲,乖巧吃飯。
等桑絮破天荒吃完了一整碗米飯,寂聽才開口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跟孩子他爹報備?”
“現在。”桑絮拿出手機,沖寂聽晃晃。
寂聽直皺眉,“嘖,就一電話通知啊,真不重視我兒子,我看怎麼說也得他千里飛奔過來,你當面跟他說,最好他能直接把你帶走,現在懷孕了,總不能還在周家呆著啊,那是個什麼玩意地方。”
“好,我知道了。”桑絮這次答應得很乾脆。
寂聽沒想到地挑了挑眉。
桑絮沒再說話,起身往陽台走,吹了好一會的微風,才撥出一串數字。
響鈴很久,然後變成了忙音。
從傅遇安單方面冷戰開始,桑絮總隔叄差五給他發些沒什麼意義的信息試探他,要麼是沒頭沒尾的話,要麼是一張隨手拍的風景圖,沒有什麼對話的意思,他不回便也不回了。
但這是第一次,桑絮主動給他打電話,他卻不肯接。
桑絮有點難過,鼻子都酸了。
是他看見不願意接,還是有人在他身邊?誰?瞿希嗎?
桑絮熱著眼眶瞪著手機,正下決心要打第二遍時,手機先振動起來。
看了眼來電,桑絮剛還委屈要落的眼淚,這會便成了點燃氣憤的火把。
“喂。”桑絮語氣不算好。
在自知成為孕婦的當天,情緒就立即五花八門、蠻不講理起來。
“剛剛在開族會。”
解釋完傅遇安莫地怔愣,又不由蹙眉。明明是他還在生氣,怎麼一聽桑絮情緒差,他就鬼使神差想蹭著哄。
狗一樣。
“哦。”桑絮原本想對他說的話,因為沒有被立即接通的電話害了情緒,現在什麼都不想說了。
“主動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嗯,哦。”
“誰主動打電話了,這是誰的打來的?”桑絮抬高了語調沖他。
傅遇安一時啞言。
這電話,實事求是是他打過去的。
真冤家。
“掛了。”桑絮撂狠話,卻又沒捨得真掛斷電話。
傅遇安也一樣。
於是通話驀然停滯。
尷尬,又不尷尬。
兩人就像被一層層看不見的迷霧不遠千里地裹進同一片靜默森林,呼吸交織,卻見不到彼此。
若此時是見著面的,那隻需一個情不自禁的笑臉,所有彎彎繞繞的矛盾都不再具有殺傷力,或者一個牽手,一個擁抱,一個親吻,都足夠結束這場未見硝煙的戰爭。
可惜什麼沒有。
即使桑絮因為想他偷笑、落淚過許多次,即使傅遇安也曾為她輾轉難眠,但彼此並不知曉,也無從知曉。
他們的面前唯有一攤陰綠沼澤,誰都不用抬腿踏入,濕漉的混著粘土雜草的沼土已經自發蔓延開來。
在迷霧中,他們前進或後退,都只是越陷越深。
宿命,解不開的羈絆。
“周六下午,我要見你。”
桑絮在負氣掛斷電話前,終於短暫掙扎著逃離情緒控制。
很難得,在傅遇安面前的她任性、嬌縱、絲毫不講道理,竟也能理性一次。
其實,獨自一人冷靜時她很清楚,比誰都清楚。
拋開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拋開一切煩惱憂思,拋開她所有可以丟棄的,能狠下心剝離的,還能剩下,也是她唯一僅有的,只是傅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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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今天正事一點沒幹!我竟然搞劇情搞到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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