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不慌不忙,解釋道:「我與師父,打算往北方一趟。
殷賊少年時曾至北關道遠遊,師父他老人家猜想,殷賊是一路行出嬰垣大山,直至諸沃之野,遇上什麼玄奇難解的際遇,才有後來的事。
要追本溯源,肯定要走這一趟。
」殷橫野死前所說,諸人多已聽老胡轉述,並不陌生。
媚兒本來吵著要去,但她是一國儲君,剋日將返,豈能棄國家百姓不顧,隨情郎遠遊?眾人勸止之餘,各自想起不能輕易放下的責任,本欲同往的,一下誰也說不出口。
耿照環視眾人,正色道:「此行並不危險,不過是打探消息,蒐集情報而已,少則半年,至多一年即回。
我打算請雪門主於此期間,暫代盟主一職,請諸位悉心輔佐;對七大派也須循我之前言,務求和睦,萬勿輕啟釁端。
」眾人盡皆答應。
符赤錦似笑非笑望著他。
「難得去了趟北方,該瞧的人、該帶的禮,可千萬別落下了啊。
」誰都知道她指的是染紅霞,還不好好奚落盟主一頓?耿照招架不住,求爺爺告奶奶的將眾人請將出去。
門扉掩上,符赤錦輕輕將額頭抵在他胸頸之間,好半晌才輕聲道:「請夫君……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寶寶錦兒在這等著。
你是天,千萬千萬,別讓寶寶的天塌了,知不知道?」「嗯……我知道了。
一定。
」耿照與武登庸休息幾日,備好王糧衣物,與眾人作別後,直接由此出發。
回越浦還須向南數日,多繞圈子,徒增勞頓而已;鎮東將軍府那廂,耿照打算北往靖波府遞上辭呈,將軍若在自是好極,如若不在,亦可請幕僚待轉,算不得失禮。
慕容與央土任家聯手羅織,藉機打擊政敵的手段,使少年不由得生疑:以此骯葬手段,能打造出理想中的太平盛世么?真要成功了,那樣的太平盛世會不會因此而變質?他需要時間想一想,北關行興許是很好的機會。
師徒倆避開獨孤天威的領地,兩日後抵達了湖阻城。
耿照隨武登庸前去祭拜陶老實,在那座小小的墓塚前暗禱:「你放心罷,師父他老人家就交給我了,我會代你,好好照顧他的。
」香爐上清煙繚繞,似乎放心一笑,再無牽挂。
斷腸湖春秋多雨,下起來如天傾落,憑空拉起一簾霧溶溶的水幕,近處的碼頭屋子、遠處的山形水線,像潑墨似的慢慢渲開,直到天地一色為止。
啟程那一天,耿照穿上蓑衣,武登庸將唯一的一頂笠帽給了他,自靠在篷里躲雨,邊啜飲葫蘆里的劣酒,胡亂哼著歪歌,心情頗為不壞。
耿照練了幾天撐篙的技巧,也開始學會打繩網結子,今日的頭一撐便交給他,稍晚若撐倦了,再換老人接手。
雨浙浙瀝瀝地落下,片刻便下成了貓狗紛墜。
武登庸發現少年並未戴笠,任其鬆掛在頸后,以少年的修為雖不致生病,但被澆得眼都快睜不開,一臉蠢樣,忍不住哼道:「合著你這是想洗澡么,把頭直接浸水裡不是更省事?喂,看路啊,前頭有大船!」耿照一抹雨水,小心操舟,回頭笑道:「當日我下朱城山時,並不知道此後都不會回去了,也不知道後頭會有那麼多事。
要是當時有人先告訴我,說不定我便不肯去啦,鐵定要逃回山上去的。
」武登庸砸嘴道:「你那是逃難,不是旅行。
要自己選擇了靠自己的腳,或選擇了自己撐篙、騎馬、走走跳跳,走出原本讓你感覺安心的地方,才叫旅行。
」耿照用力點頭,咧開嘴笑了,像個孩子一樣。
「嗯,所以說踏上旅途,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水月停軒的巨艦「映月」劃破水浪,行駛在寬闊的江面上。
許緇衣日前決定重返斷腸湖,備齊糧水後起錨,欲回到闊別已久的家園。
白鋒起自此沒有再留染紅霞的理由,只好親送寶貝的外甥女上映月,也好讓許緇衣想起尚有鎮北將軍府做後盾,不可太過為難染紅霞。
染紅霞與符赤錦的聯繫,至此斷絕,許緇衣雖不致將師妹軟禁起來,但二屏整天跟前跟後的,根本無法與外人接近。
自從知道映月艦將停泊湖阻城后,水月弟子們便開心得不得了,昨夜興奮到深夜才恍惚入眠;今晨到現在都還沒人起床,除了頂上閣樓隱隱傳出許緇衣的誦經木魚聲響,整艘大艦悄靜靜的,只有少女們的輕酣夢語而已。
染紅霞獨自倚在船舷畔,怔怔看著江水。
如果可以,她願意縱身跳下去,想辦法游回越浦,繼續等待符姑娘傳來耿郎平安的消息。
但她是北方出身,斷腸湖畔練出的水性,不足以在這種看似平緩、底下水流卻重逾千鈞的河道上保住性命,遑論泅泳。
耿郎……現在怎麼樣了?不知他,是不是還平安健康?她痴痴望著江流,直到大雨滂沱,將她渾身淋得濕透,染紅霞都不想動一動。
(如果……就這樣死在雨里,心是不是就不會揪著了?)女郎像要甩去這個傻念頭似的搖搖頭,然後就看見那艘小舟迎面而來。
撐著竹篙、以為視線被雨水打煳看錯了的耿照倏然睜眼,有些傻氣的笑容越笑越開,簡直要比雨過天青的日頭更加燦爛。
染紅霞渾身繃緊,淚水瞬間湧出眼眶,混著雨水滑落面頰。
(你……要去哪裡?)耿照笑著望向北方。
女郎也看見了蓬頂下的老人,放下心來,而短暫的交會即將結束。
江流之上,什麼也停不下來,無論這樣的重逢有多珍貴,想告訴彼此的話有多長。
染紅霞探出身去,耿照攀著蓬頂,但對望沒法維持太久,少年旋即回身撐篙,以免小舟搖晃翻覆。
一頂傘蓋遮住了紛紛落下的雨點,黃纓打個呵欠,轉頭道:「紅姐,你都淋濕了呀,這樣會傷風……咦,那不是……那不是耿照么?喂——」把傘一扔,扶船舷急奔,轉眼即到船尾,差點失足,堪堪趕至的染紅霞一把抓住,拉了回來。
黃纓被她抱在懷裡,濕透的紗衫熨貼著胸口,透出牛乳般的酥白肌色。
「紅姐!耿照他……要去哪兒啊?為什麼撐那樣破的小船?他有沒有……有沒有聽見我叫他?會不……會不會回來?」紅衫濕漉,勾勒出一身玲瓏曲線的修長女郎笑了,寵溺地緊了緊藕臂,用尖尖的下巴輕輕摩挲少女發頂,如抱仔貓一般,聲音雖然溫婉動聽,口氣卻很堅定。
「他旅行去了。
只要找到他要的東西,他馬上就會回來的……一定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