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過了片刻,陳勉感覺懷裡的人不再那麼緊繃了,試圖摟著她的腰起身,但成欣然仍貼著他的肩不肯放,他硬是把她拖開點距離。
然後就看到她紅紅的眼圈。
成欣然冷著一張臉,剛剛一室的旖旎不復存在。
“我走了。”她冷聲說,聲線萬分疲憊。
她開始穿衣服,梳頭髮,背書包,再也不肯跟他多說一句話。
陳勉那個勁兒過了,意識到自己剛剛挺操蛋的。他一時間也沒頭緒,就開始跟著她,人走到哪他跟到哪。
“別走好不好?”陳勉試探問。
她自然不會搭理,他就從後面緊緊摟著她,甚至是帶點央求的口吻:“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不走好不好?”
她聽不見,被困在臂彎里,一門兒心思掰他手臂。但陳勉渾身都硬邦邦,沒一個她能掰動的地方。掰著掰著,大概突然想到明天免不了還要在班裡面對陳郁森那尊佛,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憐。
“陳勉。”
“嗯?”他圈著她的雙臂又緊了緊。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說:“你就是個自私的混蛋。你放開我,我要回家。”
陳勉對上她的眼眸,她眼眸里雖然蘊藏著落寞,但同時也寫滿了認真,他鬆開了臂彎,成欣然得以逃脫,立即跑到一層。
“那我送你回家,太晚了不安全。”他跟在她背後。
“不用了,”成欣然已經套好外套:“我跟你在一起才不安全。”
成欣然回頭看陳勉,他隨意套了條睡褲,上身那些狹長流暢的腹肌胸肌肱二頭肌明晃晃的裸露著。成欣然沒心思盯他的裸體,瞟了眼他脖子上的那枚痕迹,紅漬褪去,已經開始發紫。
愛誰誰。
成欣然回身開門,並不意外地被陳勉拉住手。
陳勉仰頭手墊著後頸,斟酌著說:“我其實看到了,黑燈后在舞台上。”
看到那個陳郁森牽了你的手,然後你們還當做無事發生一樣相處。
成欣然愣了一瞬,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感受複雜,冷淡地回應了一個哦字。
她一旦生氣,就會將自己遊離在邏輯與對錯之外,只關注自己的感受,彷彿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她在乎的事。
被看見就被看見,牽手就牽手。
她表情冷淡,似是在詢問:“那我可以走了嗎?
陳勉沒再阻攔,低頭幫她叫了輛車。
冬夜黯淡,夜空無星,一切都是灰撲撲。
回家的路上,她頭靠著車窗,表情十分地茫然。突然覺得她跟陳勉大概是中了一種叫“每逢期末必定吵到天翻地覆”的魔咒。
怎麼他們總會這樣吵架呢?而且每次出問題,都是切切實實地傷害到了彼此的大問題。成欣然突然覺得這樣的關係令她疲憊,她自小的心緒被父母磨鍊得已經極為穩定,但跟陳勉在一起后,情緒卻總是忽高忽低,變得不再像她自己。
第二天上學,成欣然特地繞開了早餐攤,為的就是避開陳勉。
結果她碰上了更不想遇到的陳郁森。
蒼天啊,從來沒在上下學路上遇見的人,今天居然是自己從衚衕口走到學校。
她心裡給自己打氣,決定用主動出擊的方式緩解不安,於是像往常一樣沖他招手:“Ethen早啊。”
陳郁森不怕冷地拿了杯冰拿鐵,對她說:“很困。”
“哦,是因為昨天你們結束很晚嗎?”
“不晚。”
……
成欣然梗在那說不出話來,腦子飛快轉,眼下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就是那個電話里他聽到什麼,聽到多少。
正猶豫如何試探,陳郁森那頭說:“昨天晚上不該給你打電話,我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真心話大冒險?
她還沒釐清個中情況,陳郁森卻已經先一步進了校門。
成欣然搞不清情況,下課跑去問李杉奈。
“杉奈,昨天你們晚上玩真心話大冒險了?”
“是呀,”李杉奈說:“阿森仔輸得最慘,根本就是放棄抵抗。”
“那他為什麼晚上給我打電話?”
“呃,”李杉奈欲言又止:“他自己選的大冒險,說是要給他認識的最蠢的人打電話。”
說完她看著成欣然,滿眼同情。末了補了一句:“阿森仔說他通訊錄里都沒幾個號碼,所以只能.......”還是很難圓回來,李杉奈不曉得他倆的個中恩怨,只能乖乖噤聲。
成欣然心裡冷笑,原來自己在他心裡是個蠢人形象。她憋著股氣沒處撒,陳勉和陳郁森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索性從心裡也把陳郁森這件事一併踢走,踢得遠遠的。
成欣然不再想這些沒用的瑣事,決心期末一心向學,於是開始拉著樊佳寧狂補前一階段落下的課業。
可很快她就發現不對勁,偶爾問樊佳寧題目的時候,她會嘻嘻哈哈說:“為什麼不問你男朋友?他肯定會啊。”
她怎麼知道自己有男朋友?
緊接著就是在學校里,她和陳勉班級離得近,免不了會碰到,有時候上體育課,有時候課間操途中,有時去化學實驗室前之類。打照面的時候,陳勉都還沒說什麼,反而會突然冒出來很多同學在他們周圍,也不說話,就那麼走來走去地探風勢,讓人怪瘮得慌。
成欣然起初覺得尷尬,偏偏還跟陳勉現在是這樣互不說話的關係。但這種捕風捉影的場景次數多了,她也索性擺爛,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想來也許是和Ethen共事的那段時間,她還是潛移默化受到些影響。聽得順耳的就聽,不順耳的就屏蔽掉,統統去他的。
樊佳寧甚至替她憂愁,習題寫著寫著筆就擱下了。
“欣然,我感覺你真的挺難選。陳勉和陳郁森各有千秋。你更偏向誰?”
課間成欣然正在看手機,順著她的話開始編:“嗯,實在選擇困難了,要麼一三五二四六?”
說這話時她又低頭看眼手機,和陳勉幾天沒聯絡。
他去延慶封閉了,只在走之前給她發了條消息,朋友圈也是一條直線,不知道這一閉會到什麼時候。
那份小小的悵然被壓在心底。
漸漸地,她也從周雲冉和以前初中同學那裡聽到些關於陳勉的消息。說他現在訓練繁忙,沒法出來考期末,正在跟老師申請線上考試。還說陳勉在延慶並不順利,似乎沒有進入錦標賽大名單,而是做了後補。
沒過多久,期末考試如約而至。成欣然不知道考得好不好,反正她已經儘力了。
考完試的第二天清晨,她留在店裡幫趙新萍打理店鋪。
她打開門鎖,將外置的霓虹燈牌關上,手裡攥著把大竹掃帚,慢慢掃凈前一晚的落塵。
掃著掃著,她看到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保姆車,腳步一滯。陳勉已經從車上下來,快步朝她走來。離得越近,成欣然看他的臉越清晰。
陳勉眼神中的疲憊無所遁形,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在人前從來都是最精力充沛,最蓬勃不羈,永遠都努力昂揚向上的形象。即便是在她面前,也很少露出如此的疲態。
認識這麼久,她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憔悴的他。
雙眼在他的臉上細細掃了一圈,終究還是忍不住內心的關切,問他:“你怎麼了?”
陳勉眉間能看出愁緒,他勉強牽出一抹笑容。
“我來跟你說一聲,明早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