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漸漸落下雪點,肆意的冷風吹在過往行人的臉上,他們紛紛低下頭拉緊衣服匆匆離開,忽然,一個單薄的身影從拐角衝出來,行人驚訝地駐足看去,這麼冷的夜晚,那人卻只穿了一件毛衣在雪中奔跑。
阮萋萋幾乎看不清前路,耳邊呼嘯的風聲掩蓋住路人的討論,她想自己應該還在掉眼淚,但因為風太大,淚水還未落下就被吹走了。
媽媽留下的最後一封信是對她出生的否定。
她咬緊下唇,頭髮在風中飛舞。
“嘭嘭嘭”
將近凌晨,門卻被拍的啪啪作響。
“大晚上的,誰啊?”被吵醒的褚江悶聲問,整個人卻直直往溫暖的被子里縮。
但再怎麼縮也沒逃過被懷裡的阮棠踹一腳的命運,“去開門。”
褚江聽著迫切的拍門聲,窩著一肚子火下床去開門,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這麼晚來擾人美夢。
門一打開,就露出阮萋萋那張被凍得發白的臉,褚江看著她不知是被什麼打濕的頭髮略一遲疑,後者便趁著這個空擋直接闖了進去。
“誒,這是幹什麼?”眼看阮萋萋一頭鑽進卧室,褚江有些懵逼地趕緊跟上。
“褚……”躺在被子里昏昏欲睡的阮棠根本沒聽見外面的動靜,只突然感受到一個人猛地掀開被子抱緊她,周身的冷氣涼的她差點一抬手就要打人。
還是阮萋萋那聲姐姐讓她停了手,阮棠有一瞬的愣神,直到看見褚江一臉無語地進了卧室。
阮萋萋像是用盡全力抱著她,但又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在發抖,阮棠睡意少了大半,微微仰起頭用眼神詢問褚江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褚江嘴巴動了動,一副煩躁又無奈的樣子。
“救救我,姐姐,救救我吧……”
被子里的阮萋萋忽然顫著聲開口,一隻手使勁攥著阮棠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阮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到手背一股濕意,是阮萋萋無聲掉的眼淚。
她整個人依舊冷得像個冰窟,阮棠不禁又扯了點被子蓋在她身上,像安慰小朋友一樣輕輕拍打起她的背,告訴她:“沒事,沒事的。”
被子里的人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看得一旁的褚江還以為是什麼病發作的前兆,差點就打了120,但緊接著爆發出痛哭聲,褚江發誓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撕心裂肺的哭聲。
翻開那封信之前,阮萋萋以為自己就算不被阮曄這個父親所愛,那最起碼生她下來的媽媽是愛她的,儘管不那麼明顯,那也是願意辛苦懷胎十月而生下她。
但她錯了,媽媽願意生下她不過是為了挽留阮曄,想用她實現自己的那場夢。
這世上,沒有人無條件愛她,甚至都沒有人希望她出生。
站在陽台眺望遠處的時候,阮萋萋什麼也看不見,十樓的高度讓她看地上的行人如同螞蟻一般渺小。
跳下去會死嗎?聽說如果不是頭朝地的話,可能不會死,可能要截肢,當一輩子的殘疾人,那還不如死了算了,阮萋萋笑了起來,淚卻被吹散在風中。
“阮萋萋,記得早點回家。”
啊,好像聽見了姐姐的聲音,阮萋萋扶著欄杆的手垂下,僵了半分鐘之後突然急切跑了起來,快一點,再快一點,還有一個人可以救她。
“姐姐,救救我吧……”
這一晚,最後連阮棠也不太記得是怎麼過的,她只隱約感受到懷裡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微小,後面實在是太困,她便睡了。
阮萋萋卻一晚上都是清醒的,即便沒有一點睡意,她也牢牢抱著阮棠不鬆手,好像生怕自己鬆開就會掉入萬丈深淵一樣。
可黑夜過於難熬,弄不清是幾點,阮萋萋自己又悄悄下了床,客廳里半是黑暗半是冷光,她拉開一點點窗帘,看見外面白茫茫的積雪。
停頓幾分鐘,阮萋萋重新拉上窗帘,漫無目的地在客廳又轉了一圈,最後來到廚房。
肚子其實不餓,但卻忍不住拿起刀。
“幹什麼?”
突然一隻手摁住她的手腕,奪走手裡的刀,阮萋萋回頭一看,是睡眼惺忪的褚江。
沒和阮棠一起睡,阮萋萋又表現的很是奇怪,褚江這一夜都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會出什麼事,果不其然就聽見了細小的動靜,他警惕地去查看,就見到這一幕。
誰知阮萋萋沒任何反應,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轉而又抬腳要進卧室,褚江不放心地跟進去,看她進了被子才退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褚江在沙發上迷迷糊糊醒來,昨晚放不下心,於是就在客廳將就了一晚上。
“你怎麼睡這了?”他剛起來,阮棠就從卧室里出來,看他這樣納悶問。
褚江真是苦不堪言,大跨步走過去把下巴磕在阮棠肩上,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還不都怪你那個妹妹,大半夜突然起來,差點沒給我嚇死。”
聞言,阮棠不禁回頭往卧室看了看,她竟然不知道阮萋萋昨晚起來了?
“她到底怎麼了?整個人都不太對。”褚江微微偏過頭看向阮棠的側臉。
阮棠搖頭,她從不過問阮萋萋的事情。
褚江嘆了口氣站起身,問:“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隨便。”阮棠說完后又轉回卧室,坐在床邊輕聲喊阮萋萋:“起來吃點東西嗎?”
她知道阮萋萋現在醒著,不一會兒,她就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我不餓。”
阮棠點了下頭,幫她把眼前的碎發給撥到一邊,“那等你餓了再吃。”
說完,阮棠帶上了卧室的門,她沒問阮萋萋為何會這樣,也不強迫她必須起來吃飯,她想,她應該需要點時間自己緩衝。
房間又陷入黑暗,阮萋萋閉上眼,這次終於感覺到困了。
她就這麼消沉的過了好幾天,只有阮棠跟她說話的時候才會回幾句,對她以外的其他人,阮萋萋一概不理會,整天就守在窗前,看外面的雪紛紛揚揚的下,看地上的雪又都融化,看來來往往的車輛是什麼顏色。
看她這樣,褚江都好幾次忍不住問:“她這是在等誰?”
阮棠偏了偏頭,也看向窗外,這幾天氣溫逐漸升高,外出的人都多了起來,她動了動唇:“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其實阮萋萋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誰,或許她只是想感受當初母親的心境,畢竟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了那麼久,她想知道這種等待的意義。
“天晴了。”阮棠推開房門進來,一把拉開整個窗帘,暖和的陽光瞬間照亮整個屋子,她站在阮萋萋旁邊,“你看,無論怎樣,太陽都照常升起。”
“我還是不懂。”阮萋萋突然搖了搖頭,隨後苦笑道:“不懂她為什麼愛上了只見過一面的男人,不懂她為什麼等了他這麼久,不懂她明明深知那只是她的一場夢,但她卻始終不肯醒來。”
“她的等待毫無意義。”
阮萋萋說完最後一句,垂著頭出了卧室。
正在客廳玩手機的褚江見到她有幾分詫異,一個人悶在屋子裡這麼久,終於肯出來了。
這天之後的阮萋萋又恢復了原樣,會和他人正常交流,會按時吃飯睡覺,也會鬧會笑,看不出任何異樣。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一周多,林城要了杯咖啡,唇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問:“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是。”阮萋萋笑意不達眼底,“我很滿意聯姻對象是你。”
“但是呢?”林城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靜靜等著她的后話。
阮萋萋也不拐彎抹角:“婚後你要支持我繼續演戲。”
“不瞞你說,阮叔叔特地跟我囑咐過,結婚後不准你有自己的事業。”林城沒有任何保留地全盤托出,他指尖點了點玻璃桌面,不急不慢道:“但是,婚後你就不是阮家的人了,自然也沒必要聽他的話。”
“合作愉快。”阮萋萋露出滿意的笑,邊伸出手。
到今天再回憶起上次林城說的話,阮萋萋少了幾分質疑,或者說,他用不著撒謊,因為無論動不動心、喜不喜歡,像他這種人,最後都會選擇利益較多的那邊。
而阮萋萋不過是他利益天平能更向下傾斜的一點砝碼而已。
“合作愉快。”林城輕輕握住她的手,特意停頓了一下,才接著笑說:“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