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81節

少年的話語令她深深羞愧:占著權位不放,待身心老朽勇氣衰退、只能以恐懼面世的,可不只是帝王家而已。
小至鄉里仕紳,大至朝堂院署……這個世道,大家都做著差不多的事,因此益發混濁,終無可救。
耿照簡單地做了結論。
“法不必苛,執法不懈可也;國不求祚,治國無私可也。
” 阿妍雖言“人後不必拘禮”,畢竟是皇后之尊,他沒打算教訓天下母儀,只抱一絲期盼,希望娘娘將人交給自己處置。
“此人有三種身份,一是琉璃佛子,一是江湖名門之後,這兩種身份都足以讓他逃脫制裁。
” 他並未特意斟酌字詞,打算用最明快的說法,讓阿研了解其中關鍵。
“把他交給我,我能追査他的第三種身份,也就是造成流民死傷的阻謀元兇。
我會追根究柢,直到將這條毒根全刨出來為止。
今夜之事毋須聲張,我將全力為娘娘遮掩,並阻止惡人阻謀。
“唇歙動,卻遲未吐出字句,俏臉發白,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沮喪。
她突然發現,自己就是耿照所不齒的那種人。
嚮往著少年描繪的正直無懼之世,沒能讓她被劃到這一邊來。
少婦驚覺?? 無論她多麼想活在他的世界里,甚至衷心企盼典衛大人開創新的時代,她卻無法將腦海中的“任家興亡”、“後宮角力”等率性逐出,不考慮自身與家族的立場,只做一個正直無私的決定。
明明她跟父親一點都不親,至今都還生著他的氣;也曾夜夜向天佛祈禱,只要能不做皇后、立時回到韓郎身畔,願意折壽土年,乃至1一土年也無所謂的呀I?但在這一刻,阿妍無法斷然予以捨棄,她須問過父親,才知道什麼樣的處置對她、對任家傷害最低——等等!阿研輕咬嘴唇,面色煞白。
說不定……法會上,琉璃佛子針對的目標不是別人,而是鎮東將軍慕容柔;要說有什麼人能從中得利,清冊上的頭一位必然是任逐桑。
她突然意識到耿照矢言追査的“阻謀”,最後得到的眞相可能遠超過她所能承受。
“將他交給我。
” 耿照注視著她,炯炯眸光令她目眩神馳,卻又無比惶愧。
阿妍一直以為自己追求著那樣的正直,如今卻只想逃脫。
時間在無言的對峙中流逝,少婦羞愧得連“退下”一一字都說不出口,無法分辨急促的呼吸心跳,是因為羞赧、慚愧抑或其他;最後,居然是拘謹小心的叩門聲拯救了她。
“誰……是誰?”她的聲音顫抖得有些厲害。
“啟稟娘娘,是我。
” 聽見是明氏,阿妍如獲大赦,喜道:“進來!” “多謝娘娘。
”門扉咿呀一聲推了開來。
鳳居佔地廣袤,錦榻與六扇明間當中還隔著幾重屛風,-時瞧不見人,倒是嗅到一縷沐浴后的g脂香。
耿照在心裡嘆了口氣,俯首行禮。
“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
” “等……等一下。
”阿妍定了定神,略微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從容。
“你救駕有功,賜你今夜留宿棲鳳館,明兒傳膳時,再向我稟報蓮台坍塌后,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 “臣遵旨。
”耿照正欲倒退而出,又被阿妍喊住,抬頭見她別開目光,有些尷尬地微微一笑,雖是羞赧迴避,卻與前度明顯不同。
“你平安無事,我……我很歡喜。
天佛保佑。
” 耿照聽她語意眞誠,心頭略生暖意,低聲道:“染將軍的千金也平安,我明日儘快回稟將軍,也讓北關那廂放下懸心。
”阿妍大大鬆了口氣,誇張的聲響引得耿照錯愕抬頭,約莫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輕吐丁香,難得露出少女般的俏皮情狀。
兩人四目相接,倶都微笑,適才的僵持與拉扯頓時煙消霧散,驀地一縷香風飄來,伴著窸窣的絲綢摩擦細響,兩人趕緊收斂形容,阿妍正襟危坐,耿照則是低著頭,匍匐退出屛風,只見得明棧雪裙裾翻飛,似是一襲米色柔絲緞面綴紅綠花兒的長襦裙,甚是典雅;裙底一抹金紅若隱若現,似是繡鞋幫子,襯得雪肌分外精神,儘管未窺玉足全豹,已令人心癢難搔。
耿照退出鳳居,廊上伺候著的太監極是乖覺,先前見娘娘留宿毅成伯夫人,特狡狐絕計@140地多騰了間房,以備不時之需。
果然娘娘也留典衛大人下來,逕引耿照前往客房歇自心。
廊廡間,還留著繫於椽柱的晶亮絲線,執役太監以清水布巾揩抹地面血漬,耿照略一思索,頓時會意:“是琴弦!那廝說的”機關“,竟是以絲弦縛於廊間,以阻兵甲。
”當然還有一些被金吾衛破壞了的小機關,多半看不出原有的布置和用途,料想鬼先生能溜進棲鳳館庫房盜取斷松雪茯苓,尙有服食化納之裕,收集材料布下陷阱,也非難以想象。
由此耿照更慶幸自己判斷正確。
他和鬼先生的行動就像一場雙盲競跑,鬼先生固不知密室中有“懾影鏡投”一物,入手“牽腸絲”的過程全被耿照看在眼裡,因而推斷出他將以皇後為目標;以為自己擁有時間上的優勢,其實正是他最致命的失著。
若他直撲棲鳳館先取皇后,得手后再服食補藥、布置機關,縱使耿照再早些趕到,亦難回天。
反過來說,耿照的問題恰恰便是“過度消耗”,即使猜到目標,也可能因為時間不夠而棋差一著。
為拯救老胡,耿、明一一人不但花去大把的時間,重塑經脈更是嚴重損及元功?,若非以雙重碧火神功施救,冷鑪谷外的荒山小徑上,死的就不是一個而是三個了。
雙方各有優勢,但同時也各有劣勢,最終鬼先生之敗,耿照不敢說自己勝所當勝,此際想來,實有“贏得僥倖”之感。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在錦榻上盤膝調息,重新凝聚起衰頹的內息,緩緩搬運周天。
賴有鼎天劍脈與血炤精元修補完成的身體,碧火眞氣恢復的效率極其驚人,調息不過兩刻有餘,耿照已恢復六成?-再想突破,立時便遇到了瓶頸,須更集中地運功,才能穩穩催進功體。
此際卻不忙著全復,耿照收功吐息,自榻上一躍而起,悄悄摸出了客房。
扮作“毅成伯夫人”,全是明棧雪的即興發揮,原本她自願為餌,以僅存的氣力測試鬼先生,再由耿照正面周旋,伺機搶出皇后。
,但服食斷松雪茯苓后的蛻生天覆功強得離譜,兩人配合不上,才演變成後來的景況。
但耿照始終相信,明姑娘著意博取娘娘好感,絕非興之所至,是為了能在娘娘跟前發揮若王影響力。
譬如,在該如何處置鬼先生這件事情上。
耿照一早便問明了毅成伯夫人所在之處,女史將她安排在鳳居的另一頭,與耿照恰恰分在兩個對角,走廊兩端皆有金吾衛把守,唯獨門前無人,想是顧及伯爵夫人私隱,不讓她覺得衛士亦步亦趨,彷彿入監為囚。
耿照攀著廊間檐角,沿椽拱竄入上方的氣窗,無聲無息地掠進房內,偌大的客房中,僅八角桌頂擱著半盞豆焰,映出錦榻上一抹蜿蜒起伏的曼妙曲線,明棧雪斜著俏皮嬌嬈的墜馬髻,一雙裹著蛋青色紗袖的修長藕臂交疊在枕上,尖細姣好的下頷枕著手背,似笑非笑,閉目咕噥道:“怎地這會兒才來?你再慢些,我便要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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