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七歲起,即被訓練以掌握這路刀法,迄今已有土年。
每一夜,在我自身未曾察覺的情況下,他們讓寂滅刀刻印在我的四肢百骸、心識五感之中,無論我願意與否,此生皆與它融成一體,永難分開……若非前往斷腸湖送劍,得以遇見琴魔前輩及其他人,說不定現在,我夜夜亦將於睡夢中殺人。
你怎麼會蠢到,與一名刀屍比刀法熟練?J鬼先生滿臉錯愕不甘,卻又吐不出一言以駁,只能死死揪著他的襟口,勉強支持不倒。
“適才在你落地之前,我已連出土七式寂滅刀,你的胸肋腿脊等,應已寸斷,只是刀氣凝而未散,尙未解裂罷了。
”說著伸手握住鬼先生雙拳,似欲掙開,卻未繼續動作。
鬼先生並不知道耿照的“入虛靜” 之能,亦不知他在虛境之中,將土年來被灌輸的一切都凝成了一枚血珠,透過遁入虛空之境,耿照得以短暫地操縱化騸珠和刀屍血識,在意志被這兩樣可怕的異物徹底呑噬前,得以同時駕馭最頂峰的力量與技巧。
鬼先生並不知道,自己剛剛敗在世上最完美的刀屍手裡。
自天地間有“刀屍” 一物以來,無出其右者,那怕只有極短的片刻間。
金吾衛士蜂擁著衝進鳳居時,正看見自地獄歸來的典衛大人勁力一吐,將那人雙手指節掌輪,捏成了兩團血淋淋的軟爛之物。
浴血的赤裸妖人慘嚎倒地,劇烈的痛楚使他身子不住抽搐,筋肉骨骼的起伏卻極不自然,彷彿癱軟的身子里,有一整片支離破碎的細小骨杈胡亂撐動著,令人不忍直視。
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一名嬌小豐潤的赤裸少女冷不防地搶出,手腳並用,如牝獸捕獵般,撲向男子雙腿間,因極度痛楚而高高豎起的彎長肉柱,一把捋住,逕往大張的檀口裡塞,絲狡狐絕計毫不顧喉底氣噎,吮得唧唧有聲?,認出那張痴笑的面龐,竟是平日溫婉守禮的荷飄時,幾乎所有金吾衛士都動彈不得,只能怔怔瞧著這既淫靡又噁心,無比怪誕的一幕…… 第百九七折、長惡不悛,誰堪強怙過後,阿妍立即下令清場。
垂詢過耿典衛,確定妖人是獨個兒犯案,並無黨羽隨行,她便讓金吾衛退到走廊上去,嚴密把守通道,不讓閑雜人等進出,等於是下了封館令,只派人去尋金吾郎回來,順便通知山道上的驍捷營駐軍前來支援。
鬼先生全身土余處骨折,不計糜爛的雙掌與沉重的內傷,也已是廢人了,再無威脅可言,毋須多派人手看管。
況且,以其“琉璃佛子”的身份,一旦走漏風聲,阿妍的立場將會變得極度為難——誰都知道,琉璃佛子之所以能在央土教團平步青雲,全因攀上了皇後娘娘這束金枝。
嫁入禁中的阿妍為排遣寂寞,不讓自己胡思亂想,禮佛甚誠。
其時她與獨孤英新婚燕爾,也有過一段相敬如賓的日子,小皇帝為討她歡心,奉佛子為上師,執弟子之禮。
大報國寺從此雞犬升天,乃至後來果天多涉政務,連阿妍在深宮禁內都聽過“髡相”的市井笑談,皆因她搭起的這條橋。
主管教團事務的宣政院總制趙希聲趙大人,年內將要致仕,新的繼任者據說便是琉璃佛子,太宗朝建立的團院制度至此不存,想也知擋了多少文人的晉身路! 阿妍謹守本分,不過問廟堂大政,不清楚這究竟是誰的意思?,然而,中書大人既未反對,在損利一方的眼中,這筆帳算是記在央土任家頭上了。
若佛子侵入棲鳳館、姦淫侍女,意圖染指皇后的罪行被攤在白日下,絕非梟首示眾,或教大報國寺舉寺塡命這般好打發。
一旦失卻皇上的支持,央土教團首當其衝,立即成為文官集團的箭肥I不趁機將這幫痴心妄想的禿驢打殘打死,士大夫豈有立身之地!抱持這般想法的人只多不少。
她那緣薄的權相父親多年來八面玲瓏,宛若塗了油的新磨鼎鑊,黑的、白的……什麼都沾染不上,除卻任逐桑手段高明、任家實力雄厚之外,有個皇后女兒,毋寧才是最為關鍵的一枚定心丸。
這下可好,她舉薦、寵信的教圑上師,竟是名罪大惡極的淫僧,敢於鳳蹕中濫伸魔爪,恣逞獸慾,誰敢保證娘娘與之無甚苟且?除陛下之外,再無男子的皇宮大內,這廝一貫出入自由,與皇后說法亦常摒退左右,闢室密談、不避嫌疑,無怪乎皇后與陛下屢傳不睦,自是受到姘頭蠱惑,乃至鳳儀有虧,稷亂深宮! 這般惡毒污衊,不日內便將轟傳天下,多年來夢想扳倒任逐桑、好取而代之的人們——阿妍便不知是誰,也確信必然存在——將欣喜發現。
?央土任家最穩當的靠山,此際已成了最大的罩門和痛腳,該期待這些人寬容放下,抑或如嗅著血腥的鯊魚,瘋狂地包圍撕咬? 光想阿妍便不寒而慄。
此際再自責識人不明,也已無用。
她和任家都需要應對的萬全策,不容絲毫錯手。
所幸奸人滿臉血污,重創后的身軀又畸零得怕人,再加上“琉璃佛子”從未以赤身露體的荒誕形象出現在人前,她甫一回神,即將金吾衛士及隨後趕來的內侍女史通通逐出,連昏迷不醒的任宜紫等主僕三人,都教太監安置他處,偌大的鳳居中只留下耿照與明棧雪一一人。
荷甄毒發難以自己,動用幾條大漢都無法將她自妖人身下拖開,耿照只得輕輕一掌,切得她不省人事。
明棧雪主動抱過,翻開荷甄眼瞼,捏開牙關等觀視,又替身子泛起大片潮紅、不住輕搐的少女號脈。
阿妍見她手法熟練,蹙眉道:“你學過醫幺?”明棧雪正欲放落荷甄,起身應答,阿妍趕緊擺了擺手,和聲道:柔有禮,我很歡喜。
適才情況兇險,蒙你捨身搭救,我沒當你是外人,那些個俗禮,在人後就免了罷。
我同耿典衛說話,也是這樣的。
” 明棧雪故作遲疑,片刻才溫順地點點頭,細道:“是。
我……家父在鄴城開過醫館,雖說技藝傳子不傳女,自小卻是幫忙慣了的,略知皮毛。
”阿妍微露讚許,連連點頭:“那也不容易了。
”瞧明棧雪的神色沉重,低聲道:“她……她怎樣了?能治好幺?”明棧雪搖搖頭,無助的目光轉向耿照。
耿照沉道:“回娘娘,此毒按說以男子陽精可解,然而奸賊所用,乃是精鍊后的毒藥,荷甄姑娘已飮下許多精水,仍無法恢復神智,依臣看……情況恐怕不甚樂觀。
” 過了一會兒,隨行的太醫奉詔前來,將荷甄帶下,再三保證會盡心治療,阿妍的眉頭才稍稍舒展。
守在門外不敢離開的一王女史,見娘娘一身旅裝,均感詫異,請旨要服侍娘娘梳洗,阿妍擺手道:“收拾一間寬敞舒適的空房,服侍毅成伯夫人洗浴更衣。
辦好之後,你們都下去歇息罷,明兒又是一整天,須養足精神。
我能自理,只不想有人打擾。
”女史知她疼愛荷甄,心裡定然難受,不敢違拗,領著明棧雪退了出去。
耿照單膝跪在錦榻之前,看似垂首,其實目光須臾未離癱軟不動的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