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68節

老於算計的豪商挑起疏眉,正迎著北地軍人炯炯放光的雙眼。
白鋒起看見的,或許是更鋒利的刀劍、更精良的鎧甲,或者是不含敗谷礫石、足斤合斗的米糧罷? 剎那間兩人心照不宣,明白合作能帶來巨大的好處。
“將軍擘劃,果非常人能及,草民佩服。
”邵咸尊就算再肉麻幾倍,此際怕都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厚顏奉承。
慕容柔微微-笑,阻了他離座行禮的打算,淡道:“諸位皆知,本鎮非是什麼謙沖自牧之人,唯此事本鎮不敢居功。
三土年前,對抗異族之時,已有人用過此法,來解決軍需短缺的窘境;朝廷統籌四道的”運補法“,亦是脫胎於此。
我不過是模仿前賢罷了,當不得如此讚譽。
”微一頷首,罕見地收斂鋒芒,未敢凌人。
右首座上的蕭諫紙嘴角微動,並未言語,只無聲地受了將軍的推崇,似乎不以為此法有甚了得,不過應時而已,眾人益發佩服起來,投向老人的目光無不充滿敬畏。
代表任家列席的任逐流卻有別樣心思,心頭一凜:“難怪阿兄回信,說是派了呂超兼程趕來,我還覺得奇怪,沒事派個鹽吏來做甚?敢情是一早便料到了慕容柔心中的小九九。
”呂超本是任府客卿,精於算學,進士屢試不第,索性投了中書大人,另謀青雲晉路。
白馬朝鹽鐵專賣,商賈不得私易,各地豪強得變著法子從中撈油水,呂超便是負責替任家打點之人,任逐流背地裡都管叫“鹽吏”。
三乘論法會後,他將阿妍應承慕容柔之事,以魔書飛報平望,本想此事棘手之至,不料任逐桑的回信卻輕描淡寫,從容寬慰,只說凡慕容所請,毋須正面回應,秉持著“事事皆允,莫作承諾”的態度,虛與委蛇,呂超已兼程上路,不日即可抵達東海云云。
此際,任逐流終於明白兄長神算,早與慕容下著一盤看不見的棋,勝負自知,雜嗓難置。
不過對慕容柔,這位金吾郎還是有諸多不滿的。
他雙手抱胸,阻惻惻地冷笑:“慕容柔,你要把流民放生到北邊去,那也由得你,偏在越浦左近留下三千戶,分作四五處,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及,這是折騰誰?”須知以皇後娘娘的儀仗排場,要離開棲鳳館本就是大工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日能訪得一處囤墾村落,都算是手腳利落的了,負責鳳駕警蹕的任逐流光想便頭大如斗。
眾人卻知,這正是慕容柔的盤算。
數萬流民,要談“安置”二字,便有悲天憫人之心,過程必有不可免的陣痛耗損,此非不仁,而是不得已耳。
但上位者縱使愛民如子,卻未必能體察人力之窮蹇,擅自指點改易,亦是禍端。
這三千戶流民,正是留與娘娘交代的樣板,讓她確切感受“流民已獲得妥善的安置”、“一日好過一日”,能在鳳駕離開東海以前看見豐碩的成果——實際上並不可能——無論哪一方都能輕鬆許多。
任逐流也只是藉機發發牢騷而已,心裡明白得很。
果然此事議定后,光是出訪這五處邨屯,就花了快土天工夫,阿妍以皇后的身份駕臨,隨行的各地王公貴族亦都慷慨解囊,爭相討娘娘歡心,其中不乏捐地起屋的,從北行諸人中又留了千餘戶下來。
阿妍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兒,心思一點也不糊塗,明白這般熱熱鬧鬧、迎神賽會般的排場,看不到眞正的情況,逮著機會,便拉任逐流與老祝微服出谷,前往探視。
反正有任宜紫當替身,她也樂得擺脫宮廷的繁文縟節,過上幾天自由自在的生活。
狡自從返回棲鳳館之後,她掙扎了幾天,終於狠下心來,不再與韓雪色見面?,此非薄情寡恩,而是與君繾綣終須一別,她深知愛郎的脾性,韓雪色有其豁達大度的一面,但情感上的脆弱處與孩童無異,待得越久越放不開,不過是增加分離時的痛苦罷了。
若無流民事橫生枝節,她本不打算在東海待上這許多時日,棲鳳館裡外有無數雙眼睛,既已重拾皇後娘娘身份,總不能墜了皇家的體面。
起初,韓雪色仍在附近徘徊不去,想方設法要與她見上一面,那聶雨色手段厲害,兩人甚至多次潛入棲鳳館,終是叔叔明白了她的心意,拿出眞功夫打上一架,奇宮之主才知伊人非是使小性子鬧彆扭,而是下了“永不相見”的決心,這才黯然離去。
阿妍消沉了好一陣子,直到囤墾村落忙活起來,才轉移了注意力,俏臉上重新煥發神采。
任逐流看在眼裡,也不得不承認慕容這回歪打正著,總算做了點好事,功過相抵,陪阿妍到處奔走、探訪流民,似乎也沒那麼辛苦了。
這一日,剛剛結束西里邨兩天一夜的私訪行程,確定阿妍回到房中、把人交給侍女之後,任逐流便迫不及待地梳洗更衣,換過一身行頭,與老祝驅車離開了棲鳳館,往越浦找樂子去了II金吾郎是無女不歡的風流脾性,偷吃皇後身邊的侍女只能偶一為之,做過頭了娘娘還是會生氣的;哪天降下懿旨,命這位放蕩不羈的叔叔娶個小嬸嬸過門以示負責,怎麼想都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越浦乃天下財富所聚,據說是不夜之城、銷金聖地,姑娘美消費高,玩法新鮮多樣,絕非平望可比。
才在流民破事上耽擱了幾天,號稱越浦風月新地標的金環谷“羨舟停”就給慕容那廝抄了,連檐影兒都沒見著的金吾郎暴跳如雷,差點沒殺去越浦城驛給素未謀面的翠土九娘報仇——慕容柔你他媽自娶了三川第一美女,就不許人狎妓了?下流、無道I?自私自利卑鄙齷齪!腦子有洞心理變態的兔兒爺! 此事非同小可。
再不按風月觀光指南把越浦名店都玩上一遍,趕明兒全給慕容抄了,讓你對著三川滔滔江水,在黑夜中流著眼淚自己擼!這般惡毒的心思,慕容絕對想得出來……不,說不定就是他的人生寫照!他媽的死變態! 金吾郎好不容易結束幾天的護衛行程,趕緊向侄女告假,那一臉悲憤凝肅,讓浸於熱水浴桶的阿妍忍不住“噗哧”一聲,姣好的唇角微勾,被濡得紅撲撲的嬌腴身子似又更放鬆了些。
這個房間本該是宜紫丫頭所有,以綉屛相隔的鄰室之中,還特別準備了兩人份的床榻鏡台等家生,以供她隨身的金銀1一婢使用,山窠藻稅、雕龍畫鳳,就不必說了,華美的程度直逼皇後娘娘寢居,冠於棲鳳館諸室,就連留宿貴婦王公的房間亦多有不及,可見娘娘對這個幺妹的疼愛。
阿妍自小就歡喜她。
說也奇怪,她對那奪走父親的女人,分明憎恨到了極點,卻無法討厭這個由其所出、與之血脈相連的小東西,從看到她小小的粉紅色臉蛋的第一眼,阿妍就決定要疼她一輩子。
宜紫丫頭出生之後沒多久,阿妍就被送到袁健南夫婦膝下,自也是出於那女人的意思。
她要什麼,從來都毋須親自開口,卻總能讓別人自動為她辦到,便是聰明如父親,也無法從她的妖嬈狐媚之下脫身。
叔叔為此,難得鐵青著臉同父親大吵一架,氣到掀了桌子,摔門而出,但仍然沒能改變阿妍的命運。
{II.紫丫g!i是無辜的。
就算她身上流著那女人的血,她也不是那個女人。
這點阿妍同任逐流叔侄倒是始終抱持著一樣的想法。
說不定……我眞的跟叔叔很像啊!都說他放蕩不羈,可我,也不是什麼貞潔女子——浴桶中的婉麗少婦輕嘆了口氣,自嘲的笑容有幾許苦澀。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