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61節

在三奇谷外,與染紅霞合戰那武功奇高的灰衣人時,攻入那廝身前一丈方圓內者,無論拳掌刀劍,通通都像是搠進一圑看不見卻能清楚感覺、既黏且韌的透明魚膠,速度變慢、力量抵銷,連呼吸調息都變得極其不順……紅兒的師傅曾經對她說過,這種奇異的境界名喚“凝功鎖脈”,為三才五峰之流的絕頂高手所獨有。
此際回神,再想一掌爆體,似已有不能。
耿照尙未細細體會,如何才能憑意志重入靜謐,再現那直逼“凝功鎖脈”的驚天之威,但刀法仍在。
耿照掌刀連出,法度森嚴,鬼先生左臂變幻,兩人繞著珂雪的金絲纏柄翻飛進退,短兵相接,斗得異常激烈。
鬼先生察覺他身上那股與蠶娘“凝功鎖脈”近似、足以凍結氣機的逼人阻翳已失,拚斗回歸招式內勁互爭崢嶸的局面,連使數門截然不同的上乘武藝,始終奈何不了耿照那雄渾開闊、剛健質樸的刀路,搶握刀柄之手屢遭迫開,討不了便宜。
耿照百忙之中,猶能勻出手來拿他右肩,一推一按,“喀喇!”一響,鬼先生痛得眼冒金星,冷汗直流,慘遭轉脫的肩關竟已歸位。
少年冷道:“你兩隻手一起來罷,看能不能長進些!”於他胸膛、喉間、鎖骨等要害倏忽點落,一觸即收,若有傷人意,只消蓄得些許實勁,鬼先生已不知死上多少回。
他此生從未遭受如斯輕蔑,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但耿照說得半點沒錯,單臂應敵,根本不必再打,直接投降更利索些,忍著疼痛與恥辱,強運初初復原的右臂頑抗,勉強支持片刻。
寂滅刀在諸門妖刀武學中,堪稱鬼先生最熟悉的一路,拜刀屍崔饉月所賜,解析出來的可用招式最多最完整,當中縱有不足,依賴千幻萬衍、可說窮盡刀中極變的天狐刀增益補闕,鬼先生已能使出一套首尾貫串的“寂滅刀”來────古木鳶甚且還不知道。
這被鬼先生視為壓箱底的保命絕技之一,在“玄囂八陣字”尙未鑽研出可練的門道之前,非到生死關頭,他寧可施展家傳絕學“天狐刀”,教人窺破其狐異門的出身,也不肯輕用寂滅刀。
然而,在見識過耿照的“寂滅刀”之後,鬼先赫然發現,自己的增補全弄錯了方向。
妖刀武學成於古紀時代,迄今已有數千年,武技演進縱非一日千里,純以變招繁複、套路成熟論,今世更甚往昔。
但自耿照手中使出的“寂滅刀”,不僅遠遠超出鬼先生所知,刀路更是直來直往,大有一往無前、無悔無憾的氣魄,自己添加的、用以串接的那些個巧妙變式,反而拖贅了刀法原有之勢,心中冷笑:“你既如此裝模作樣、故示大方,這套”寂滅刀“我便收下啦。
”索性摒除守招,全力搶攻,欲迫出更多更完整的古樸刀路。
兩人飛快換招,竟無一刻稍停,三土六式很快便到了頭,耿照單臂圈轉,重新使過,似正揣摩熟悉,邊用邊想,非全力應敵。
鬼先生罕被如此小覷,狂怒之餘,惡向膽邊生:“託大輕敵,這回換你賠上一隻手了,讓你再生回來!”左推右挪,將耿照往珂雪邊上引帶,所使看似與前度相同,借著對刀路過目不忘,設下陷阱。
若耿照依序遞招,他雙手一帶,少年的右腕便要自晶刃上撞落,卸下一隻肉掌來。
耿照全無所覺,兀自沈浸於刀法,手腕將觸刀刃,勁力乍吐,鬼先生的雙臂盪開,竟難稍抗;耿照易刀為掌,當胸拍得他倒飛出去,背撞玉壁才又彈回,整個人撲落祭壇,勉強撐住珂雪寶刀,才得不倒。
────原來他非是不蓄勁力,而是施力奇准,無有一絲余贅。
若欲吐勁,隨時能化無勁為巨力,一擊轟碎雄關! (但,最終贏的人還是我!)咧開溢紅的嘴角,眸中笑意猙獰,轉動刀柄,將晶柱一插到底! 他只說了一半的實話。
按古籍記載,晶柱周遭一丈方圚,的確不受震音影響,但這個無形的防護氣罩是可以調整的;祭壇內藏的旋盤刻度,決定了氣罩防護的範圍。
為防眾叛親離,龍皇畢竟留下了殺手鐧。
皇座之外,極可能無一人堪付。
旋盤轉到了底,除持刀者外,殿內無人可免。
眼看晶柱上的燦爛藍光如流水沉注,須臾間消褪大半,滿殿青芒卻未易改,耿照右手五指虛抓,似止住了珂雪刀的能量注入祭壇,冷道:“你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是么?” 鬼先生不明所以,只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讀破古卷無算,好不容易拼湊出祭殿的點點滴滴,豈能憑空出現一名少年搗亂,處處與記載扞格,卻無不中的?世上哪有這般道理! 論血統、論資質,論努力的程度……登上龍皇寶座的,怎麼說都該是我! “……死罷!”他死命將珂雪一剁,鏗的一聲鈍響,壇內所藏旋盤已被寶刀貫破。
然而,莫說耿照,殿中餘人紛紛撐持起身,不僅新一波震音未出,前度作用於眾人身上的效果,也逐漸消退。
只有分立祭壇前後的兩人,才能感受晶柱傾注的能量流並未消失,沒了宣洩之處,不住擠壓堆棧,似將失控。
以掌隔空壓制力量的耿照,隨著能量增幅,身子開始微顫,腰臍間錠放刺目豪光,透布而出,鬼先生幾乎睜不開眼睛,忽想起一物,顫聲道:“你……那是……不可能!:這不可能!” “能壓制鐵衛的,除了龍皇,便只司祭而已。
依你看,我是哪一個?”耿照淡淡開口,不惟口鼻中透出白光,連語聲也發出低沉的磁震,宛若天神。
當日他與蘇合熏進入密室,偶然啟動門後鏡影,得聞鬼先生與蚳狩雲的交談,稍晚染紅霞也被姥姥領來此間,鬼先生假意避開,留老婦人獨自說服女郎,假扮蠕祖。
姥姥向她分析利害,極陳服從之必要,一面以指書於染紅霞裙膝,欲連手在七玄大會之上,翻掉雙方共同的敵人。
其時耿照尙不知如何控制機關,鏡影卻自行鎖定姥姥佝身遮掩、悄然疾書的指尖。
蚳狩雲於此似乎別有專長,全憑腕力運指,不惟肩頸絲紋不動,連臂肌亦無變化,彷佛手腕以下,骨骼肌肉整個獨立了出來,動靜皆與周身無涉,極為特殊。
耿照想起蘇合薫的“敗中求拳”,乃至盈幼玉那一手刁鑽奇詭、險中求勝的怪異劍路,觀其筋骨運使,莫不與人體常理大相扞格,似乎同出一脈。
按蘇合熏所說,姥姥常以這種方式向心腹下達命令,以避開黑蜘蛛的監視,她辨讀起來輕鬆容易,起碼比染紅霞不吃力;後續耿照據以擬訂計劃,讓黃纓從中傳遞,以姥姥的才智,立時明白耿照擁有監視祭殿內諸動靜的能耐,只未向染紅霞透露。
耿照從鏡影中,窺見司壇上的零碎金塊,過去許多混沌不明處,突然便串了起來。
雖與記憶有著微妙差異,但那無疑是“億劫冥表”的部份零件。
方塔第二層有三座祭壇,代表如這般物事────外層的“億劫冥表”,以及內中所貯的化驪珠────應有三份,恰合龍皇傳說中的司祭之數。
據寶寶錦兒說,帝窟五島既是龍臣,又是累世后族,在鐵衛與司祭中都占份額,似也非難以想象。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