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59節

鬼先生仰頭大笑,旁若無人,全不理魔君心急火燎,倒像有意拖延,足足笑了盞茶工夫,在場功力較深者如雪艷青、南冥惡佛,已能活動指臂,媚兒更憑一股莫名囂悍撐起半身;無論鬼先生身法如何迅捷,總不能一氣點了忒多人的穴道。
“你說的我全知道。
”黑衣青年收了笑聲,轉頭正色道:“但唯有這樣,他們才能明白:與我相鬥,最終只得”絕望“二字。
人哪,難免好了傷疤便忘了疼,不好好教訓,是不行的。
”掠至司祭玉座之前,珂雪刀再度插入,整座祭殿里的青芒再度轉赤,眾人齊齊倒落,動彈不得。
只祭血魔君較他稍晚,也跟著掠上第二層,未再受震音穿腦,但這一躍也用光了好不容易積攢的些許內力,落地時微一踉蹌,狼狽仆倒,不敢浪費時間,就地閉目,調息吐納。
“來呀!你們不是打算反抗我么?”鬼先生捧腹大笑,彷佛看了什麼滑稽戲似的,俯視一地丑角,狀若瘋狂。
“怎地只有這點本事?別賴在地上,快起來呀!”驀聽轟隆隆地一陣響,塔頂的玉壁活門再次轉動,鬼先生微微一怔,旋即領悟:“是了,說不定開啟王座活門的法子,就是連續兩次啟動震音。
當眞……當眞連老天爺都幫我啊!”轉頭對底下諸人笑道:“我看就維持這樣好了,待老子登上龍皇寶座,正好受你們的跪拜!先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人,可得半年的九霄辟神丹,起碼有六個月可活,哈哈哈哈哈────────!” 一把熟悉的聲音隨著漸漸止歇的機關震響,索命魔音般透顏而過。
“明姑娘說得一點兒沒錯。
”那人喃喃道,帶著百無聊賴的蕭索。
“你這人,眞是無聊透了。
” 鬼先生正笑得涕淚橫流,咻咻劇喘未止,喉頭“骨碌”一聲滑動,彷佛硬生生捋過了一枚鵝蛋也似,整個人忽然愣住。
這個聲音,分明是……怎麼有可能?那廝怎麼又能出現在這裡? 目光掃過方塔之下,濕發披面、凄艷動人的明棧雪抬起頭來,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盈盈眼波卻無一絲狠戻之意,蘊滿得意與欣喜;染紅霞以手掩口,微瞇的兩彎月眸中盈滿淚水,他從未在這個剛毅不屈得令人切齒的女郎身上,見過如此充滿女人味的溫婉嬌姿;遠處,符赤錦正痴痴地望向他身後頭頂,一縷芳魂彷佛已離體飛出,瞬息間越過廣袤的祭殿,投向此生歸處……艷青一貫冷淡無表情、彷佛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都露出了微笑;鬼王阻宿冥揉了揉眼睛,放下手背似覺不對,舉手揉過,再放再揉……一連幾度,終於肯相信了似的,笑著大叫:“小和尙,你果然沒死!你這……嗚嗚……你這殺千刀的死小和尙……嗚嗚嗚……”竟是女子喉音。
鬼先生有過目、過耳不忘的本領,這聲音、口氣乃至稱謂,他曾在蓮覺寺現場聽過的,登時認出,不由一驚:“鬼王阻宿冥的眞實身份……竟是孤竹國的伏象公主!” 而伏象公主口裡的“小和尙”,只能是一個人。
一個右手已殘、經脈俱廢,只剩半條苟延殘喘的賤命,半死不活地被吊在絕境“望天葬”,只能靠染紅霞捨身賣命換取一息的無用廢人。
你,憑什麼……敢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要不是還有一丁點利用價値,你連呼吸都必須依賴我的憐憫、連呑唾都要經過我的同意,誰准你坐在屬於我的王座上,低著頭同我說話? “耿────────照────────”黑衣青年氣得青面扭曲,霍然回頭,卻見白玉王座之上,黝黑的少年左手支頤,斜坐在龍皇寶座之中,一條左腿迭上右膝,那張可憎的面孔與記憶中並無不同,但不知怎的,少年眼裡卻有種未曾見過的異樣感,較過去的敦厚更熾烈、較頑固的堅毅更熔煉,彷佛有火苗在竄動,望之令人不安。
────邪氣。
這是掠過鬼先生腦海的第一個念頭。
他從未想過這個形容,有與少年如此匹配的一天,那個蠢笨如牛、偏又頑畫如石土的鄉巴佬!這回……你沒有那樣的好運氣了,就算染紅霞脫光了任我姦淫,也救不回你的狗命! 鬼先生心念微動,反手握住珂雪刀柄,忽然發現寶座上空空如也,耿照輕按他的肩頭,像是摟著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笑道:“你我之間的帳,該來清一清了罷?” 鬼先生涑然一驚,倉促間不及拔刀,回身出掌,左削右回,分使兩式截然不同的天狐刀法;原本就刁鑽難防的繁複刀式,至此只能說是虛實相套、眼花繚亂,既像二人分使,又像渾然不同的兩人各出半身,融接一處,在這麼短的距離內使出,無論攻守皆無隙可乘,虛招化實、實招如虛,堪稱是鬼先生平生力作。
耿照卻只出一刀。
平平無奇的迎面橫劈,掌緣在與鬼先生雙掌相觸之際,忽然消失,緊跟著鬼先生喉間一痛,已被這掌切中喉節。
喉節是乃男子身上要害,耿照掌中雖未蓄勁,膂力卻強得駭人,這下叉得他雙腳離地,背脊顏后重重撞上玉牆,眼前一白,掩喉軟軟跪地。
“寂……寂……刀……” 鬼先生像見了什麼恐怖的物事,無奈喉管受創,張大嘴巴卻無法吐出字句。
耿照冷冷看著他,隨手拔出珂雪寶刀,“鏗”的一聲扔在他腳邊,哼笑道:“你要刀么?喏,拿去。
” 鬼先生盯著他完好如初的右手,咿咿呀呀半天,耿照會過意來,低頭動了動手掌:“你是說我的這隻手……”話沒說完,冷不防地鬼先生矮身一滾,魚躍而起的瞬間,凜冽的青芒自身下斜掃而出,朝耿照攔腰而去! 誰知耿照的身影突然消失,珂雪刀頓時落空,少年如鬼魅般於他身側冒起,一樣是平平一刀,斬得鬼先生寶刀脫手,後腳踩空,整個人如皮球般滾落階台! 全場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便是不以拳掌刀劍見長的寶寶錦兒,也看得出鬼先生並非是失足滾落,而是耿郎那一記神出鬼沒的掌刀斬破其護身氣勁,余勢所及,更斬碎了他的身體平衡,以鬼先生之修為,竟無法在落地前重聚內息,只能像個身無武功的凡夫俗子般,徑以肉身滾下長階,撞得頭破血流。
這……這是武功么?世間有這樣的刀法武學? 鬼先生狼狽爬起,不顧鮮血披面,嘶聲厲道:“這。
…:這是”寂滅刀“!你這刀法,比我們從刀屍身上觀察、搜集而來的,還要高明得多……是何人傳授,你又從何學來?” 耿照冷道:“你最不該意外的,不是么?刀屍使用妖刀武學,豈非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鬼先生愕然道:“是這樣沒錯……但迄今所有炮製成功的刀屍里,沒有得過整套妖刀武學的!你是如何────” 耿照神色阻沈,嘴角微揚:“你想學么?我教你啊。
”單手負后,緩步拾級而下。
他未得施展輕功,這一路走得並不甚快,不知怎的卻有一股迫人之勢,彷佛身帶烏翳,所經處萬籟俱停,只餘一片寂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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