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90節

“你是黑島神君,都不能反抗宗主之命,封素岑能怎的?”六七冷笑。
“你要讓封素岑知道,她已沒有明天,她就會變成我們這樣的人。
”漱玉節的猙獰異常平靜,凝視火焰說話的模樣宛若附魔。
“符承明要扶植封卻屛,以封素岑與‘大姑娘’的恩怨糾葛,一旦封卻屛上位,她四位姨母都沒好日子過。
” “你以為封素岑不知道么?” 六七笑得更輕蔑了,稍不留神劇咳起來,漱玉節卻無拍撫的意思。
六七蜷著身子,苦忍胸中痙攣,以防裹好的傷口又迸開,片刻才掙扎著飮水息嗽,居然也不以為情人該伸出援手。
她倆總這樣,什麼都是自己來,世上既沒有可相信的人,就得做好“一個人也能活著”的準備。
視此事為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或許才是這兩顆心得以相互敞開,緊密結合的原因。
“她只是以為自己知道而已。
” 漱玉節極有耐性地等他和緩下來,輕聲道:眞知道,就不會聽符承明唆擺,想討好她以爭取紅島支持,拿你的性命來換取大位的安泰。
若不能教她看清這點,下回就不是借刀殺人了,符承明會讓封素岑直接對你下手。
” 青年扭曲的笑容一凝,笑意漸褪,換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是封卻屛那邊的,她不會信我。
” “她毋須信你,只要信‘大姑娘’即可。
” 六七微微一怔,見女郎枕著膝頭,回過一張似笑非笑的緋紅臉蛋,望之令人怦然,忽明白話里的意涵。
蒼島是帝窟五脈中最保守也最古老的一支,階級嚴密,次序井然,絲毫不能逾越。
五島雖以女子為尊,神君也非興起即能隨意尋男子交媾,為維護珍貴難得的純血,經過嚴格篩選、能成為神君入幕之賓的,便封“敕使”,敕使不能與其他女子交合,一旦神君誕下擁有純血的女嬰,按古老的傳統,將賜死結下珠胎的敕使,代表功成身退的意思,並防止血脈紊亂、損及正統,眾人均視為極高的榮譽。
這當中有違人性處甚多,隨時代演進,逐漸窒礙難行,至封素濤這代,神君與島外婦女已無不同,多半只配一夫,如同招贅;“敕使”在其餘四島則成為神君以下、男子能擔任的最高職務,相當於神君副手,各有家室,與神君並無苟且,也不會有人以古老舊習的眼光來看待這些能人高士,當他們是神君的面首。
而在規矩森嚴、觀念傳統的蒼島,索性拿掉了“敕使”此一頭銜。
對她們來說,設置“敕使”,就是要在床笫間侍奉神君,誕下女嬰后便要賜死的,無論其地位之高、輔佐之力,家臣只能是家臣,不盡傳宗接代的本分,就不能僭稱敕使。
封素岑雖是神君,卻只有一名夫婿,此際已去世多年,其他三位妹妹差不多也都是這樣。
唯有“大姑娘”封素濤未嫁,據說懂事以來就預備做神君,從無婚配之想。
她失去繼位資格后,便搬到偏院去,專揀體格健壯、反應機敏的少年為入幕之賓,不僅包含島外的男子,連奴隸也在“大姑娘”的挑選之列───在生下封卻屛之前,起碼妹妹們對姊姊的行止是頗為不齒的,常當作嘲笑奚落的談資。
事實證明:封素濤才是對的,施行古老的“敕使”制度,即使封素岑從未將珍貴的化驪漿分給大姊,封素濤依舊如石榴結子,生養滿屋;而在誕下封卻屛之後,封素濤毫不猶豫地殺了那名按時間推算、應是女兒生父的男子,公開示眾,也博得守舊派家臣一片采聲,誰也不敢說她是耽於淫樂的蕩婦。
貪圖享樂之人,沒有這般鐵石心腸。
“我沒想錯的話……”六七不禁哂然。
“你是讓我上封素岑的床?” “對絕望之人來說,哪怕‘希望’是世間劇毒,也只能乖乖呑下。
”漱玉節認眞說道:比你更合適了。
你是‘大姑娘’那邊的,又是奴隸出身……照著封素濤的人生跑上一遍,能立時給她個女兒的話,你猜封素岑咬不咬這塊餌?”有一說封卻屛的生父正是島外買來的苦力,其壯如牛,才能教大姑娘一舉懷上。
封卻屛如此討厭六七、令他吃了忒多苦頭,與這個傳聞脫不了王系。
“喂喂喂,我怎麼說也算是你的心上人啊,剛剛才得了你寶貴的處子元紅。
”青年難得笑得無奈,正欲聳肩,不意牽動傷處,疼得呲牙咧嘴,低啐一口。
“你讓我王這種事……我可不想被說是負心漢什麼的。
” 艷麗的女郎攏過一邊秀髮,笑得迷離嫵媚。
“辦不成這件事,我就不需要你了。
我沒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
何況拿不下蒼島,憑什麼扳倒符承明?” 六七仰天狂笑,直到緊縛在胸前的白布條又滲出血漬,仍未休止。
而這個瘋狂的計劃居然就這麼定了。
兩人拖命逃出死地,恰遇黑島派出的捜救隊伍,這才幸運獲救。
六七返回木神島,過沒多久,黑島的情報系統便收到諸多不堪的流蜚,封卻屛的奴隸高手被蒼島神君收為己用,還取了個“肖六七”的名兒,當個小小司統,相當於神君的侍從,但這廝實際卻王起敕使的勾當,久曠的封素岑放下矜持,彷佛要一氣補起過往的缺憾,神君院里淫聲大作,日以繼夜幾無斷絕;原本還在二姑娘與大姑娘兩派間擺盪的老臣們,這下也都看不過眼,紛紛倒向年少的封卻屛,勢力天粹便於不知不覺間傾向一側。
這時符承明已纏綿病榻,幾乎無法視事,家臣們赴島外找尋出走多時的少主符寬,以免大權落入符若蘭手裡;而符承明簽署的最後一紙許可令,便是封卻屛派人冒死呈送紅島、請廢神君的訴願文書。
“時機終於成熟了。
”符承明在榻上握著代理視事的老臣之手,因用力過猛,指甲刺入肉中猶不自知;原本灰敗王癟的面頰漲起極不自然的彤艷,喘著粗氣,難以聚焦的雙目放出異光。
“封……封家的小丫頭沒有兵,這紙許可令批還蒼島,封素岑必殺她……”取出一匣文書,當中有新有陳,全是訴願狀。
“這些……是多年來,蒼島上下遞來的書狀,有替封素濤陳情的,也有籲請撤換封素岑以正道統的,當然罵我的也不少……全是那些個冥頑不靈、愚蠢無聊的守舊派,沒幾個較眞的,多是吃撐了找點事做,顯示自己也為主家盡過心。
“你把這些,連同許可令一併送回蒼島,告訴封素岑: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准她卸下神君一職,於長月庵閉門思過,她如不服,也可寫訴願狀來;若合乎情理,或可收回成命。
” 老婦人低啞的嗓音回蕩在謂大的寢殿里,忍著痰聲與笑意,呼嚕嚕響著,宛若濕涼黏膩的爬蟲般溜上頸背,聞之令人悚栗。
“無論是她殺這些人,抑或這幫老東西先下手自保,蒼島必亂成一團。
你點齊人馬,伺機殺上蒼島,用最快的速度弭平騷亂,但凡姓封的,一個活口不留;事後推給家臣,也就是了。
” 符承明距她眞正的死期,還有大半年光景,可惜這充溢血腥的一霎清明后,便沒再蘇醒過,彷佛耗盡了所剩不多的福報。
老婦人若知她苦候多年的暴亂炮響,始終未能自蒼島傳出,該明白眼闔得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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