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於大殿中央,幾乎所有人都能見得,薛百螣見這張臉說像胤丹書,又有幾分不似之處,倒與胡彥之肖極,直如一模刻就,暗忖:“他倆果然是親兄弟。
” 鬼先生此舉又出眾人意料,說是“拋磚引玉”,但祭血魔君、鬼王阻宿冥等另有掩飾身份,決計不能除下遮覆之物,以真面目示人,然先聲奪人的威懾效果絲毫不減。
聶冥途於阿蘭山土方圓明殿與他相會時適逢白日,昔日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照蜮狼眼”形同半盲,與此際相比,差別直如天地雲泥,難以確定哪一張才是他的真面目,微眯起青黃異瞳,試圖看出頷耳間的易容痕迹;只可惜端詳了半天,卻沒見什麼破綻,但也不能就此認定“琉璃佛子”那張男生女相的美麗面龐是假。
就著聶冥途逐漸消淡的記憶,明顯看得出“鬼先生”的形容酷似胤丹書,而佛子的皮相則得自他那傾城傾國的母親,只消以巧妙的易容手法強調出父母血統的特徵,看來便直若兩人。
鬼先生掛著糊紙面具,以及在面具下備妥一張得以示人的臉孔,為的就是應付這種狀況。
他將眾人的沈默都看進眼裡,滿意地清清嗓子,正欲再說,不料漱玉節卻介面道:本還有些懷疑,未敢確定門主此舉,其後究竟有什麼目的,有的也不過是一絲懷疑罷了,直到此際聽得門主親口說出,才知運氣不壞,居然教妾身給猜中啦。
” “喔?”鬼先生一挑濃眉,含笑道:“我都不知自己有忒多心思。
宗主但說無妨。
”他這張臉生得粗獷英俊,笑起來更如桃李春風,沁人心脾,然而眸光爍爍,眼底無甚笑意,襯與一口齊整雪亮的白牙,不知怎的卻有些阻森怕人。
漱玉節夷然無懼,從容笑道:“若欲一統七玄,門主該悄悄搜全了七柄聖器,去到那龍皇祭殿之中,起出刀魄秘藏之武學,或逕驅使如離垢刀屍那般駭人殺器,輕而易舉弭平六脈,混於一元。
“門主之所以未這樣做,蓋因門主要對付的,非是我等七玄,而是你那遍布天下、多數為正道棟樑的仇家。
如此一想,便知門主的目標幾等於整個東海武林,說是大半個東洲亦不為過,此非絕世武功所能應付,須得依賴一個強而有力的組織——譬如昔日稱霸東海的天元道宗,乃至縱橫天下五道的藪源魔宗。
” 在場多是智謀之士,她動聽的語聲方才說到一半,餘人心下雪亮。
鬼王待她語聲一落,思索片刻,不由恍然,厲聲道:“你這是借刀殺人的意思了?今日若無交代,集惡道與你絕不兩立!” “敢問鬼王,”鬼先生淺淺一笑,負手從容,一點也不像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困獸,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長鬢,悠然道:“你棲亡谷地獄道一脈行走江湖,求的是與人為善,還是縱橫睥睨、不受制於人?” 阻宿冥的花臉之下傳出一聲蔑笑。
“要不能說得本座滿意,今夜一過,你便知我集惡道是不是與人為善了。
哪個江湖道上混的,肯做灰溜溜的孫子?做人做得忒也窩囊,不如回鄉種地耕田。
” 鬼先生聽得連連點頭。
“我也是如鬼王一般的想法。
既然如此,追求一個更強大的組織,又有什麼不對?” 阻宿冥冷笑:“兼并我等之組織,來使你的強大……這話你到江湖上喊兩聲試試,人要不生生剮了你,全武林都是灰孫子。
”狼首捧場地嘿嘿幾聲,難得展現出集惡三道的團結。
“唉,鬼王此言差矣!” 鬼先生臉都沒紅,煞有介事地搖搖手,一本正經道:不用武力威脅,二不妄自尊大,何來‘兼并’一說?要按帝窟漱宗主的作派,乘亂取之,燒殺劫奪,那才叫兼并。
我今日誠意邀請諸位前來,此間未陳刀兵,還備下薄禮相酬……下回誰要有這般兼并之法,請務必叫上區區,也換我來得一回好處如何?” 他這話振振有詞,與會諸人今夜前來,莫不做足準備、提高警覺,原本打算應付的乃是一場鴻門宴,礙於妖刀威能強絕,唯恐失了一著之先,淪為七玄中的邊緣勢力,不得不走一趟;豈料狐異門非但沒使古怪,光是手裡這部《寂滅刀》的數頁殘譜,便足以打開視野,走出現今東洲武學窠臼,端看各人穎悟若何,日後倚之突破進境、傲視江湖,也未始沒有可能。
且不說鬼先生直面以示的磊落,於“慨然贈譜”一事上,確難指控狐異門包藏禍心。
以漱玉節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也只能抓住“做得太過”這點,激起眾人之疑;說到了底,還是因為狐異門誠意土足,遠超常度,眾人受之無名,反生狐疑。
這當口誰要能把《寂滅刀》薄冊往地上一扔,用力踏上幾腳,多半說話便有底氣了,但誰也沒這麼做。
鬼先生環視全場,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之面,最後定於漱玉節那張艷若桃李、卻又清婉如蘭的俏臉上,怡然笑道:,宗主自言黑島宗譜上不及玉龍朝,這話未免不盡不實。
帝窟五島,乃是龍臣帝后之血脈,島上‘帝字絕學’須由純血之人方能習練,落於外人之手,神功形同廢紙——敢問宗主,這‘純血’是什麼?我聽人說宗主最重宗嗣,為延帝窟血脈,費盡心力,蓋因‘迎龍皇回歸’一向是五帝窟的祖宗成法,世世代代盡心準備,未曾懈怠。
” 漱玉節低垂眼帘,姣好的唇勾抿著一抹溫婉笑意,看似從容,但輕輕顫動的兩排烏濃彎睫仍泄漏了一絲詫異驚心。
鬼先生不斷釋出手中的信息,其私密的程度接連刷新帝窟宗主心中的底線,她開始懷疑五島內亦有狐異門的姦細,或許監視五帝窟超過二土年以上……否則,他怎能知道這許多? “宗主勿疑。
我不僅通曉帝窟五島之事,在座其餘幾支,所知怕也不少,卻非使什麼細作刺探的骯髒手段,而是七玄各自藏有的典籍之中,本就散著各種線索聯繫。
莫說合併混一,只消日後結成同盟,我秘閣內的藏書一任諸位翻閱抄錄,以正本清源。
“正道不希望我們合而為一,希望我們循環爭鬥、自相殘殺,正是因為七大派各有源頭,除非殺伐征討、武力吞併,否則永難混一;萬不幸有哪個蠢貨真這麼做了,下場便只是亡六存一,自毀長城,我等卻非如此。
“七玄有共同的源頭,武功、宗法乃至所藏秘寶,無一不流著共通的血脈,彼此間卯榫宛然、千絲萬縷,輕易便能緊密結合,成一大派。
數百年前,被誣為‘藪源魔宗’的那個神異組織,已向世人顯示過此般聚合之威能,鱗族子民橫掃天下,無敵於宇內;彼時,若出一氣運胸襟皆備、堪吞鬥牛的人物,如今天下是不是姓獨孤的,尚在未定之天”。
鬼先生自此已無一絲戲謔輕佻,語氣漸漸激昂,神色卻出奇地寧定懾人,殿內除他擲地鏗然的話語,所有人都悄然無聲,有的抱了看好戲的心思,也有細細咀嚼話里含意的。
“三土年前,先父含冤身亡,那些加諸在他老人家頭上的塗污抹黑,不過藉口而已,七大門派的狗賊們所懼者,乃是七玄在先父的號召之下,再度團結起來,尊奉降世龍皇之號令,成一大派耳。
莫說當時,便放眼今日東洲,哪一個門派勢力,可與混而為一的七玄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