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66節

“這地方倒選得不壞。
堂堂大雄寶殿,供的居然是尊閻魔大王。
”嗓音嘶嘎刺耳,正是集惡道三冥之一、“照蜮狼眼”聶冥途。
子時一過,殿中亮起兩排紅燭,卻照不亮如此寬廣的空間,只覺滿地紅彤彤的蓮焰閃動,周圍還是什麼也看不清,黑暗如溶墨般滲入燭照之外的每一處,彷彿活起來一般,揮手即散,手停則又聚攏過來,難以盡去。
一盞盞的白燈籠自樑柱間亮起,其上以硃砂繪著代表七玄各派的號記,與上回在血河盪時一樣。
燈籠掛在一根猶如龍頭拐的長杖之上,梁間供各派首腦駐足的定點,設有一個構造精巧、宛若小小梯台的木製座子,其上的雲紋貼有金箔裝飾,華麗的風格與龍頭燈拐如出一轍,毋須說明,一看就是成套的物件。
符赤錦將燈杖末端斜斜插入木座,繪有游屍門號記的燈籠便固定於身前約四五尺處,約與腰齊,內里的燭照打上下巴就已相當勉強,燈后的每個人看來都是一片朦朧烏影,莫說表情,連五官都未必能看得清。
——這是精心設計過的。
立於燈后,連提高警覺的符赤錦都莫名覺得有些安心,看不清別人,代表別人也看不清自己。
這是個能做決定的地方,不會急著想脫身。
她約略一數,現場計有九隻燈籠。
代表游屍門的,只自己身前這盞;集惡道三宗鼎立,狼首聶冥途、鬼王阻宿冥,以及南冥惡佛一人一盞,亦屬合情。
五帝窟終究是來了,但騷狐狸不是獨個兒來的,符赤錦在燈影后依稀見得薛老神君,略微一想,猜到是漱玉節的籠絡手段。
何君盼未與她同來,顯然兩人最後並沒有達成共識,算自己白費了一番苦口婆心。
黃島定是連夜開拔,兼程趕迴環跳山,以免瓊飛在五島內撒潑,端了土神島老巢。
薛百螣護孫心切,卻沒有跟著趕回,必是漱玉節許以共享妖刀之秘,以及團結對付黃島何家云云,將老神君留了下來。
瓊飛雖是姓漱,生父卻是薛百螣的愛徒兼義子,亦是白島薛家純血,漱瓊飛說來該是“薛瓊飛”。
薛家女系凋零,數土年來出不了一個像樣的繼承人,以致薛百螣到了這把年紀,仍須以神君的身份視事,非愛攬權,實是莫可奈何。
他與漱玉節之爭,不同於黑島與黃島,非是大位誰屬的問題;只消推瓊飛坐上宗主之位,再來談她該姓薛還是姓漱,時猶未晚。
因此白、黑二島的結盟,一直以來都是黃島智謀之士如杜平川等深慮,卻早料定必然會發生之事,連符赤錦也不意外。
上回對小絃子表現出高度興趣的血甲門主祭血魔君亦至現場,天羅香方面未見玉面蠨祖——起碼沒見那副眩人目光的半裸金甲——但做為代表的是七玄有數的大長老蚳狩雲,就某方面而言,她現身此間的份量,較之雪艷青亦不遑多讓,甚有過之。
七玄中最神秘的桑木阻也來到現場,燈影后所立之人,只知是一名女子,光影間劃出的身形嬌小玲瓏、凹凸有致,站得直挺,料想年歲應不致太長,卻不知是什麼來歷。
鬼先生從最前頭的兩根樑柱間,扶著龍頭燈架轆轆而出,符赤錦注意到木座底下裝設有小輪,心想:“這等豪奢的小玩意,一看便知是平望都的作派,狐異門的大本營定是藏在央土。
”料想生活上細瑣的小物件最易泄漏信息,這鬼先生張揚太過,難免自曝其短,一邊留心四周,以冀能觀察出小師父的形跡。
“今日感謝諸位,百忙之中前來參與盛會。
”尋思之間,鬼先生開口朗道:本無意參加的游屍門,都一氣來了三位。
我聽說青面神、白額煞兩位長老不出江湖久矣,今日雙雙到來,真箇是蓬篳生輝。
” 眾人一聽,紛紛轉頭,見符赤錦身畔那人頭戴編笠,笠緣壓得極低,身形雖然高大,卻未如想像中魁梧;肌肉賁起的肩頸衣布外,露出一身黑紋白毛,正是大名鼎鼎的“虎屍”。
其後負著一隻酒罈子大小的黑甕,差不多就是能塞進一個半歲幼兒的程度,其中所藏,自是目下七玄中年紀最長、資歷最深的大長老青面神。
青面神、蚳狩雲俱都現身,這個七玄大會的品級突然間就不一樣了。
這個效果正是鬼先生要的,志得意滿,正要開口,忽聽一個低沈中隱帶亢利的嗓音大聲道:連篇廢話!上回在血河盪,你說帶來妖刀,便能分享妖刀之秘,可月來妖刀絕跡江湖,便有心要找,卻往哪裡找去?再說這兒隨便一算便有九家,妖刀只有五把,算上五帝窟那兩把,也還短著兩把……你要想當咱們耍猴戲打給你瞧,只怕大伙兒都饒不了你。
”正是鬼王阻宿冥。
符赤錦腹中暗笑:“說來說去,還不是沒有妖刀,怕給人家掃地出門?” 卻聽鬼先生怡然笑道:“鬼王說得極是。
請各位尋找妖刀,是因為妖刀里藏著一個大秘密,妖刀雖緊要,也不過就緊要這麼一回;取出這個秘密,妖刀便不值一文了。
“上回在血河盪示以諸位的,僅僅是這秘密的一小部分,牛刀小試而已。
為堅定大伙兒找出妖刀的決心,今天,我要向諸位揭開這個埋藏已久的驚天之秘!” 他說得慷慨激昂,全場卻無反應,對比在血河盪目睹離垢刀肆虐的震撼,這回眾人對其浮誇的容忍力明顯降低許多,令人難忍的靜肅在漆黑的殿堂蔓延開來。
片刻,打破沈默的居然是一把入耳磁震、如磨鐵砂的渾厚低音。
“這個秘密,與我等有什麼關係?”南冥惡佛沉聲道。
“關係可大了。
”鬼先生彷彿就等他這麼問,微笑道:,並不是表面流傳的樣子。
世人——包括諸位在內——被欺瞞了近三土年,這個秘密事關妖刀真正的力量,以及掌握之法。
同時……如果我說當年參與妖刀聖戰的所謂正道首腦們,大多知道這個秘密,卻連在並肩抗敵之際,亦對諸位秘而不宣,意圖欺瞞,坐視七玄蒙受損失,卻無絲毫分享補報的意思——如此,算不算與我等大有王系?” 第百六七折、鬼蜮之喪,中道王存拮抗妖刀之一役,七玄中以狐異門貢獻最多,除集惡三冥不知所蹤,桑木阻、血甲門未曾現世之外,帝窟宗主符承明、天邏香長老蚳狩雲等,均響應胤丹書之號召,派好手慘與聖戰,乃至胤丹書打破邪正對立、水火不容的江湖故例,邀集各派商討平亂的盟會之上,亦曾有過符蚳二人的身影。
游屎門與妖刀赤眼、幽凝的糾葛甚深,事涉與五島奇英、漁陽諸堡間的恩怨,已先東海各處殺作一團。
“萬里飛皇”范飛疆性子暴烈,有怨必償,胤丹書夫婦雖極力調解,仍處置不了這團越纏越緊的亂線;至兩柄妖刀分別離開了戰場,輾轉延禍他處,漁陽一地的循環爭鬥反而越演越烈,自外於燃遍東海的妖刀兵燹,最終兩敗俱傷,游屎門形同覆滅,五島亦一蹶不振,追根究底,卻與妖刀肆虐說不上太大的關連,遂成為東海武林中的異數。
亂平之後,正道七大派無預警地翻臉,襲擊狐異門,天邏香、五帝窟乃至幾乎完蛋的游屎門,仗著地利退保,未遭清洗,目睹妖刀之亂、甚且親與的耆宿並未斷絕,“何謂妖刀”這點雖未必人人說得清,但要說七大派握有什麽旁人不知之秘,也未免太小瞧了七玄這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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