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47節

“不過,這回你對。
” 胡彥之一個箭步跨前,臉無聲無息貼上小木柵,嚇得朝奉猛然退後,櫃里的簿冊、算盤、文房四寶等掀落一地。
“大爺眞是來搶你的。
瞧好了啊!”嘩啦一響,鑄鐵般的大手破板碎柵,揪住朝奉的衣襟,往外一拖,硬生生將整個人拽出櫃檯,犁著滿地木碎拖至堂中。
內室堂外湧進七八條大漢,此起彼落的呼喝聲還沒喊滿一輪,全給胡大爺打趴下。
他信手拎起堂上的桌椅几凳,種蘿蔔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就這麼往背門一頓,桌腳插碎青磚、貫入土中,把人全固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可惜屋裡家生有限,才弄完一片,又有兩名護院跨入高檻,胡大爺揮拳一陣暴打,轉頭卻找不到几凳,靈機一動,抱起一隻半人多高的琺琅嵌花瓷瓶,往其中一人腦門上砸落。
“砰”的一響,伴隨凄慘悲鳴,挨打的兩腿一伸當場昏死,慘叫的卻是那當鋪朝奉。
“那是海外傳來、價比千金的掐絲骨胎雙龍瓶啊啊啊!” “不忙不忙,還剩五百。
”胡大爺抱起完好的另一隻,照準了地下神情驚恐、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護院武師,對一旁看得發獃的陳三五努努嘴:“喂……喏……你他媽發什麼愣啊!當票當票!” 陳三五嚇得不輕,給連喊幾聲才如夢初醒,毛手毛腳地摸出一張發黃的兩折當票,小心翼翼遞到朝奉鼻尖。
那朝奉兩眼始終不敢離開胡彥之手裡的掐絲骨胎單龍瓶,老胡殷勤笑勸:“沒事,啊?乖。
瞧瞧,瞧瞧。
” 朝奉心驚肉跳,勉強分神乜了一眼,認出是前年的票子,上頭龍飛鳳舞、潦草難辨的草書正是自家手筆。
當鋪柜上書寫當票,自來是越草越好,一來難以仿造,二來若旁人都看不懂,贖當之時鬧出什麼糾紛,當鋪正好撇得一乾二凈,都說票上有寫,是當戶混賴云云。
“這位兄弟點當的物什,還在不在呀?”胡大爺笑咪咪問。
“在、在!當然在!”沖著高舉的單龍瓶,就是眞不在也沒敢說個“不”字,生都要生出一件讓他贖。
何況陳三五典當之物,雖價値不斐,卻屬於不易脫手之一類,故當時只給了他二土兩。
一般當鋪的當期約莫是土八個月,超過一年半沒來贖,或付不出利錢的,就算“死當”,東西即歸當鋪所有。
當鋪售物取利,物主不能稍置一詞。
陳三五隻拿區區二土兩,哪裡付得出利息?若非此物無市,早已售出抵債。
胡彥之讓朝奉指派兩名不通武藝的小廝,前往庫房取物,把掐絲單龍瓶塞到陳三五手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哪個敢動一動的,你便拿花瓶砸死他。
”順手從他襟袋摸出那張五土兩的櫃票,在朝奉眼前直晃蕩:“在你這兒押上兩年,要花兩倍多的銀兩才贖得,你怎不去放高利貸?” 朝奉苦著臉,本想回他“開當鋪就是放高利貸”,唯恐鎮店的雙龍瓶———想到如今只剩單龍,不禁心如刀割———屍骨無存,哪裡敢還口?唯唯諾諾間,只聽老胡笑道:“你今兒走運了,同行。
老胡收保護費,一向也是翻倍,後來一想,不對啊,今年不是五倍嗎?五土兩的五倍恰恰二百五,與你相當合稱。
我自己拿就不麻煩你啦,多謝,承惠,下回一定再找你。
”掀簾一溜煙鑽進堂內。
陳三五抱著大花瓶,滿臉茫然:“胡爺,你上哪兒去啊?” “解手啊!你來不來?”餘音悠悠晃晃,似已穿庭入室,不知所之。
“不……不用了。
我等你回I”陳三五閉上嘴,只覺當著滿屋哼哼唧唧的護院,老對布簾說話的自己活像傻瓜。
胡彥之來到天水當鋪的後進,於廊間略觀察了橫樑斗拱的走向,片刻即找到所謂的“上房”I通常日照充足、又不致有東西晒,位於主廂之中,便是最好的房間。
其時尙未正午,房中之人卻像剛起身不久,半掩的門縫裡透出香湯茗茶的甘香氣息,檐下階前的花圃泥地上濕濡一片,顯是剛潑了梳洗用的清水。
老胡停住腳步,輕叩門欞,房內傳來一聲幽幽輕嘆,誘人已極。
“進來罷。
” 他排門1(11人,似兌鋪^錦緞的圓鼓桌后,斜坐著;名花鞞慘淡的颶人,姣好的瓜子臉上只點了些許唇胭,雲鬢紊亂,身披細縷,鼓出肚兜邊緣的大片奶脯綿軟酥瑩,白得有些眩人,正是翠土九娘。
一樣是翹著腿兒,她與在新槐里大雜院時判若兩人,難相信僅過一夜,甚且不足一日之數。
此際,原本風姿綽約、顧盼自若的美婦人彷佛被抽走了生氣,只比病懨懨稍好些,眞個是說不得凄涼,覷不得凄楚,令人打心底生憐。
那是張棄婦的臉,胡彥之想。
土九娘勉強一笑,輕聲道:“我要還問胡爺是怎生尋來,就眞傻了。
胡爺師從西山道追蹤術名家‘獵王’,習得絕藝‘縮地法’,據說見毫末能知飛羽,觀露沁而預雨晴,妾身昨夜倉皇逃脫,雖已極力抹去痕迹,料想在胡爺眼中,所留破綻怕不是車輪大小,自招辱耳。
” 胡彥之不禁莞爾。
“誰吹得法螺震天價響?我都不知道縮地法這般厲害。
實話說,我只是陪個朋友來贖物,見小小一間天水當鋪,安排的人馬也未免太多,我那鬼靈精似的兄長縱能未卜先知,連我自己也是剛才曉得要走這一趟,他總不能埋伏了等著我,顯然此地有緊要人物,須加強人手保護。
” 土九娘凄然笑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挺緊要的,也剛剛才曉得不是,巧了。
” 胡彥之觀察她的模樣,確是傷心透頂,嘴上越機伶,代表心頭越亂。
乘虛而入雖非君子所為,實際上他選擇不多,若不能在大會前打入金環谷核心,鬼先生的阻謀便無人能阻了;定了定神,娓梶道:“土九娘,我無意離間你們主僕,但金環谷是你心血所注,便有更理想的根據地,也不該撇下你,當你是局外人似的,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他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而是他看待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全都一樣,不過是他用以遊戲的小巧玩意兒。
你小時候玩布娃娃、泥泥狗,眞會管它們死活?” 翠土九娘開口欲駁,卻無隻字片語可用。
是誰把她推到如許尷尬的境地?這一切又是為什麼?他……他明明說過,金環谷乃復興狐異門之基地,她母女倆將長立於他的寶座畔,甚至讓明端以“超詣眞功”操縱天羅香之主為傀儡,實際上統治一門……等等,難道他將金環谷的人馬移到了———(這怎麼可能?)的禁逍足世問最複雜難解的迷宮,數百年來,正邪兩道無數才智之士試圖攻破這道詭密藩籬的,最後無不慘絕其上,沒有例外。
少主未曾向她透露過,他能自由進出冷爐谷,否則何須冒險送玉斛珠等潛入卧底? 一股莫名的憤怒攫取了婦人。
她了解胡彥之所說,少主並不關心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過往她總以為自己,最多以明端之愛屋及烏,或是例外;經昨夜之後,終於證明是一廂情願。
少主毋須瞞她。
他這麼非是出於保密或其他考量,如果是那樣,倒也還罷了,充其量是少主輕視她的能力、質疑她的忠誠,雖然同樣令人難受,至少不是無端造成。
承認並面對他之所以這麼做,或許純是出於戲謔,甚至只想看看她事後的表情而已,令土九娘全然無法對自己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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